陈彬苦笑了一番,祁大春这很显然进入了一个误区,解释道:“制嫌疑人的模拟画像,与根据颅骨进行死者生前容貌复原,这是两门虽有联系,但差异很大的专业技术。
很简单的例子,模拟画像,依赖于目击者的记忆和描述,画像师通过引导、沟通,将记忆中的形象转化为画像。
而颅骨复原,或称面貌复原,是基于法医人类学和解剖学,在颅骨上标记关键点,测量数据,根据软组织厚度规律,重建死者面部肌肉、软组织,最终复原出近似生前容貌。
这需要专业的法医人类学知识、精确的测量和大量的实践经验。
简单来说,我懂画画,但不懂法医人类学,懂法医人类学的,不懂画画......”
话说到这,陈彬眯了迷眼,看向了王志光,王志光似乎也有所感,直接开口道:“小陈,你说陈法医这次来,是不是能......”
“我觉得可以一试。”陈彬眼前一亮。
“那还等什么呢?大春,抓紧点赶紧去排陈法医的专家号!”王志光拍案而起道。
这次大会战的模式比较不成熟,是各地刑警将各地的悬案、积案一同带到省厅,然后交于专家讨论,或是张贴出来,让其余地方刑警知道,集思广益,找到侦破点。
如果是专家帮助当地警方破获案件,则给当地警方计0.5分,如果是其余地方警方破获,则给破获警方计1分。
湘南省一共十三个地级市,每个市基本都跟南元一样,带一到两个案件,上报会战的案件将近三十起。
一起案件的卷宗,最少也得看半天吧?
一个一个市排队找专家,一个一个支队挑案件,这工作效率可想而知。
武国庆、崔道直、陈世显、高光钭这四名刑侦领域的专家大拿,现在就跟医院里的医生一样,各地支队一个一个排队领号。
不过,游劲松或许提前想到会有这种排长龙的情况,特意叮嘱了,确认自己的案件到底缺的是那一步,别瞎排队。
陈彬几人思路比较快,所以排队比较靠前,当天下午三点就排到了。
湘南省厅,刑侦总队陈世显临时办公室内。
“陈法医,打扰您了。
这是我们南元带来的一个积案,八二五年份,湘江边发现的无名女尸,扼颈致死,抛尸江中。
尸体发现时高度腐败,面目全非。
当年尝试过请省厅专家做颅骨复原,但因为技术和尸体状况限制,未能成功。
死者唯一比较特殊的体表特征,是右手腕内侧有一处陈旧的、不规则三角形烫伤疤痕。
我们目前最大的难点,就是确定死者身份。
我的想法是,能否请陈法医您,从法医人类学的角度,协助我们尝试对死者的颅骨进行面貌复原?”
这番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没有含糊的期望,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精准地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技术需求:
颅骨面貌复原的可能性评估。
这话落在陈世显的耳朵里,不知为何就很舒服。
今天接待了这么多拨人,陈彬是少数几个能如此清晰表述诉求,并且提出的问题直接切中法医学专业核心的。
这感觉,就像在床上,自己动,和对方动的区别。
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陈彬的问题,而是先拿起那份泛黄的卷宗,仔细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尤其重点查看了尸检报告的原始记录、现场尸体各角度的黑白照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陈世显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王志光有些紧张地搓着手,祁大春则眼巴巴地看着陈世显,希望从这位部里来的大法医脸上看出点什么。
良久,陈世显放下卷宗,揉了揉鼻梁,缓缓开口:
“嗯,陈彬队长的思路很对。
通过颅骨还原死者生前样貌,确实是法医人类学的一项重要应用,在确定无名尸源、尤其是严重腐败或白骨化的尸体身份时,往往能起到关键作用。
你们可能也听说过,这在西方一些国家,是成体系的一门交叉学科,结合了法医学、解剖学和艺术。
它的理论基础,其实很早就有了。
古希腊的雕塑家就对人体骨骼肌肉有深入研究,达·芬奇更是开创性地进行过艺用解剖学研究,留下了大量精确的人体结构手稿。
原理说起来并不复杂,核心在于理解头颅的骨点。
所谓骨点,是指人体外部形体中,缺乏厚实肌肉和脂肪覆盖,骨骼直接支撑皮肤、形成明显凸起或轮廓的关键点。
在头部,这样的骨点有数十个之多,比较重要的比如额结节、眉弓、颧骨点、下颌角、颏结节等等。”
他一边解释,一边顺手摁在自己的脸上并点出几个位置,做出了非常形象的解释:
“这些骨点的位置、高低、凸出程度,决定了每个人面部的基础框架和轮廓特征,比如是国字脸、瓜子脸还是圆脸,额头是宽是窄,颧骨是否突出,下巴是尖是方。
这是由遗传决定的骨骼结构,不会因为腐败或软组织消失而改变。
在面貌复原时,我们首先需要对颅骨进行精确的测量,确定这些骨点的数据,构建出基本的脸型框架。
然后,根据对不同性别、年龄、种族人群软组织厚度的统计学研究数据,在相应的骨点上添加黏土模拟出肌肉和软组织的厚度。
软组织厚度是有规律可循的,比如颧骨处的软组织通常比额头薄,脸颊的脂肪层厚度因人种、胖瘦差异较大。
但一些五官细节,如眼皮单双、鼻梁形态、嘴唇厚度等,这些软性特征无法从骨骼直接精确推断。
所以,你刚才提到希望推断大致脸型、颧骨是否突出等,这确实是复原工作的第一步,也是相对最可靠的一步,因为它们直接由颅骨形态决定。
而五官的细节,比如眼睛大小、鼻尖形状、嘴唇薄厚,就需要更多经验和合理推测了,复原像与真人必然存在一定误差,但通常能抓住主要特征,足以让熟悉死者的人产生联想。”
陈彬听得非常专注,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陈法医。那以这份卷宗里记录的情况,以及当年的照片,您判断,现在对死者颅骨进行面貌复原的可行性有多大?需要什么条件?”
陈世显再次拿起尸检报告和照片,仔细看了看,沉吟道:
“从报告描述和照片看,尸体发现时已呈高度巨人观,这意味着软组织严重肿胀变形,但颅骨本身应该保存尚可,除非在江水中遭受过严重撞击。
当年的照片虽然模糊,但头颅的基本轮廓还能看出,没有明显破碎或缺损。
这是一个有利条件。”
他话锋一转:“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没有颅骨实物。只是一些照片,对还原来说,是完全不够的。”
王志光忍不住插话,带着希望:“陈法医,那……如果我们申请开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