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个逐渐被黏土覆盖的颅骨,和陈世显沉稳的指导声。
“这里,颧骨突起的下方,要稍微饱满一些,这是颧脂肪垫的位置,年轻人通常比较明显……下巴的软组织要略微前倾,根据下颌骨的形态……注意鼻根点的深度,这决定了鼻梁的起始高度……”
时间在寂静而专注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石膏模型上,原本孤立的黏土点,渐渐被连接、填充,一个粗糙但已具雏形的面部肌肉基础模型开始显现。
它还没有五官,没有皮肤纹理,甚至看起来有些怪异,就像医学教室里被剥去皮肤的面部肌肉模型,但却能清晰地看到额头的饱满、眉骨的形状、颧骨的高度、脸颊的轮廓以及下颌的线条。
“很好,肌肉层的基础已经建立。现在,覆盖皮肤。”
陈世显眼中露出赞许,说:
“皮肤是覆盖在肌肉之上的薄层,要平滑,要自然,要考虑到不同部位皮肤的厚度差异——比如眼睑最薄,鼻尖和嘴唇较厚。
用更稀软、可塑性更强的黏土,均匀地覆盖上去,抹平接缝,塑造出柔和的面部曲面。
记住,皮肤下面有骨骼,有肌肉,所以表面不是光滑的平面,而是有起伏、有转折的曲面。”
陈彬换了一种更柔软的黏土,用小刮刀和手指,蘸着少许清水,开始极其耐心地、一层层地覆盖、抹平、塑形。
这个过程更像是一位雕塑家在精心打磨作品。
他需要将之前塑造的肌肉轮廓,用一层极薄的皮肤包裹起来,既要保留下面的结构特征,又要使其过渡自然,形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随着皮肤的覆盖,一张面孔的立体感越发强烈。
虽然依旧没有眼耳口鼻,但那流畅的线条,起伏的曲面,已经能让人感受到,这即将是一张属于年轻女性的脸庞。
“休息一下,从各个角度观察。”陈世显递过一杯水。
陈彬接过,后退几步,从正面、侧面、俯视、仰视等不同角度审视着八二五女尸的模型。
他看到了额头略显宽阔,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清晰但不过分硬朗……
这些特征,与陈世显最初根据颅骨分析出的脸型偏瘦长,颧骨明显逐渐吻合。
短暂的休息后,最精妙、也最需要艺术想象力和合理推测的部分开始了——塑造五官。
“五官的形态,骨骼只能提供部分参考。”
陈世显指着石膏模型的眼眶、鼻骨和牙槽骨,
“比如,眼眶的形状和大小,决定了眼睛的大小范围;
鼻骨的宽度和高度,决定了鼻梁的宽窄和高低基础;
上颌骨和牙齿的排列,会影响嘴唇的突度和形状。
但双眼皮还是单眼皮,眼角的走向,鼻尖的形态,嘴唇的薄厚和具体形状,这些软性特征,骨骼无法精确告知。
我们需要根据人种共性、地域特征,以及颅骨提供的有限信息,进行最合理的推测。”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雕塑针:
“先从眼睛开始。根据眼眶的大小和形状,以及眉骨的走向,可以推测眼球的大小和位置。
眼睑的厚度,可以参照我们标记的软组织数据。
至于眼型,考虑到这是东亚女性,可以塑造成较为典型的杏眼或凤眼,眼角略上扬,显得有神。
双眼皮还是单眼皮?
从统计概率和审美常见性来看,可以塑造成内双或较窄的双眼皮。”
在陈世显的指点下,陈彬用黏土小心地填充眼眶,塑出眼球的半球状,然后贴上薄薄的眼睑,调整内外眼角的走向,刻画出上眼睑那道细微的褶皱。
一双虽然闭合着、但已能看出形状和神态的眼睛,渐渐成型。
鼻子是面部的中心。
陈彬根据鼻骨的形态,塑出鼻梁的挺拔度,鼻根的深度,然后用黏土仔细塑造鼻翼的宽度和鼻头的形状,力求圆润自然。
嘴唇的塑造更为精细。
要考虑到上下颌骨的关系、牙齿的排列(虽然看不见,但会影响唇形),塑造出唇峰、唇珠和微妙的嘴角弧度。
陈彬最终将其塑造成了一副厚度适中、唇线清晰、嘴角微微上扬的嘴唇,不笑,但也不显得苦涩。
耳朵的形态,更多参考了常见的东亚人耳型,与头部比例协调。
最后,是平滑肌肤,刻画一些细微的纹理,比如鼻翼旁细微的法令纹起点,眼角的细微皮肤纹路。
陈世显甚至指导陈彬,在两侧颧骨稍下方的位置,用极浅的痕迹,暗示性地点出可能的、年轻人常见的少许雀斑或微小色素沉淀,增加真实感。
当陈彬落下最后一笔,用湿润的海绵轻轻拂过整个面部,使其光泽变得柔和自然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十个小时。
解剖室里灯光长明,窗外早已是夜幕深沉。
所有人都没有离开。
此刻,他们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工作台上。
那里,石膏颅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女性面孔。
她双眼微闭,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那个年纪的柔和。
额头饱满,颧骨略高,下巴线条清晰,鼻子挺秀,嘴唇丰润。
尽管是黏土塑造,没有肤色,没有毛发,但那五官的比例,轮廓的起伏,肌肤的质感,都无比真实。
她不再是一具枯骨,一个编号,一宗冷冰冰的悬案卷宗。
她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着自己面貌、或许也曾有过欢笑与泪水的年轻女性。
解剖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王志光的嘴唇动了动,眼圈有些发红。
谭洪扶了扶眼镜,长长舒了一口气。
祁大春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陈彬后退两步,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让他有些脱力,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八二五女尸,又看看陈世显。
陈世显仔细端详着复原像,从各个角度审视,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难怪老武经常嘴巴里念叨着你,悟性很强,或许你可以考虑跟我学一下法医类的知识。我觉得你真的很适合做一名法医。”
陈彬笑了笑:“感谢陈老师抬爱了,如果有机会的话。”
陈世显听出陈彬话里拒绝的意味,不过也正常,贪多嚼不烂,陈彬的实力和天赋已经完全足够支撑他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甚至更好。
第二天,南元市乃至湘南省几家主要报纸的寻人启事版块,以及省电视台晚间新闻后的一个特别时段,出现了一则特殊的“寻人启事”。
没有姓名,没有年龄,没有籍贯,只有一张用素描笔法精心绘制的、年轻女性的正面和侧面肖像画(由陈彬根据黏土复原像,结合自己的绘画技巧,转化为更易于印刷和传播的素描画像)。
画像旁的文字说明简洁而沉重:
“寻找知情者:约十年前(1983年8月前后),本市湘江沿线可能失踪一名青年女性,体貌特征与附图画像相似。
该女子右手腕内侧有一处陈旧性不规则三角形烫伤疤痕。
如有知情者,或认识与画像相似、于上述时间段失踪的女性,请速与南元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联系。
联系人:王警官,电话:XXXXXX。
对提供有价值线索者,公安机关将予以保密并按相关规定给予奖励。
让无名者有其名,让冤魂得以安息。”
画像上的女子,面容清秀,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
她静静地看着每一个读到这则启事的人。
黏土的模型静静地躺在法医室的台子上,素描的画像则随着报纸和电波,飞入了千家万户。
科学赋予了亡魂面容,而刑侦者的责任与执着,将要为这面容,找回她失落已久的名字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