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懂事,挣的钱,大部分都寄回家,自己就留一点吃饭,剩下的……都交了夜校的学费。
她说,想多认点字,学点文化,以后……以后能找个好点的工作,也能……找个好人家……”
付正的声音哽咽了,停了停,才继续说:“那天,她跟平常一样,在饭店里忙活完,下班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还飘着雨丝。
她跟饭店里的人说过,那天晚上有课。
她带着伞,背着个旧书包,就……就那么出了门,去夜校了。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我还是第二天,快中午了,我堂弟……就是饭店老板付富贵,他往村里大队部打电话,问我,娟儿怎么没去上工,是不是生病了?
我才知道……娟儿她一晚上没回宿舍,夜校那边也说没见着人……”
陈彬默默记录着,心中飞速整理着信息:1983年8月10日,雨夜,下班后从饭店前往夜校途中失踪。
而八二五女尸,死亡时间是在1983年8月15日至8月17日左右。
如果八二五女尸确定就是付娟,那么在她失踪直至死亡的五至七天时间里,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他等付正情绪稍缓,继续问道:“付娟当年二十四岁,按说在农村,这个年纪很多都结婚了。她当时有对象吗?或者,有没有人追求她?”
付正摇了摇头,肯定地说:
“没有。村里以前是有人来说过媒,可娟儿那孩子心气高,说不想那么早嫁在村里,想多学点东西,在城里站稳脚跟。
对象……肯定没谈。
她每次回家,或者我给她堂哥打电话问,都没听她提过。
这孩子,有事喜欢闷在心里,但谈对象这种大事,不会不跟家里说。”
陈彬点了点头。
二十四岁未嫁,在当时农村不算太普遍,但也并非没有,尤其是有心想跳出农门的姑娘。
没有明确的恋爱关系,可以减少因情杀或感情纠纷引发的嫌疑,但也可能意味着,危险来自其他不明确的、甚至隐藏的骚扰或侵害。
考虑到尸体有约束伤和抵抗伤,凶手很可能使用了暴力控制。
如果是女性作案,难度较大,更可能是男性,或有男性参与的团伙。
而年轻女性被男性杀害,很大概率伴随性侵犯,但当年尸检因尸体高度腐败,且未能检出米青液,这一点无法确认,但不能排除。
“付娟在饭店做帮工,具体做什么?住在哪里?和饭店里其他人,比如老板、厨师、其他服务员,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谁闹过矛盾?”
“就在利民饭店,我堂弟付富贵的店。
娟儿主要是洗菜、切菜、打扫卫生,忙的时候也帮着端端盘子。
住就住在饭店后面院子里的一间宿舍,和另一个女服务员,叫小琴的,一起住。
关系……娟儿性子闷,但勤快,不偷懒,也没听说和谁吵过架。
老板是她堂叔,还算照顾。
其他几个人,都是打工的,处得也还行。”付正努力回忆着。
“那个小琴,全名叫什么?现在还能找到吗?”
付正和旁边的付民都摇头。
付民补充道:“就知道叫小琴,姓啥忘了。娟儿出事以后,饭店生意好像也不太好了,没多久就盘出去了,原来的工人都散了。小琴也不知道去哪了,这么多年了。”
“夜校呢?在哪个夜校?平时和夜校的同学、老师,有走得近的吗?”
“是在县工人文化宫办的夜校,叫‘职工文化补习班’。
学认字,学算数。
娟儿说过,班上人杂,干啥的都有。
她就是上课,下课就回去,不多话。
老师……好像姓王,戴个眼镜,别的不知道了。”
陈彬沉思片刻,问出了另一个方向:“付娟失踪前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情绪好不好?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不常见的东西?”
付正皱紧眉头,陷入回忆。
付民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陈队长,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点。
大概是娟儿出事前……个把月?
我有次去县城办事,顺路去看她。
就觉得她……好像有点没精神,话比平时更少,人也好像瘦了点。
我问她是不是太累,还是饭店里活儿重,她摇头说不是。
我就随口问了句夜校功课难不难,她当时叹了口气,说了句……‘城里有些人,心思真复杂’。
我听着纳闷,就追问她啥意思,谁复杂了?
她又不说,岔开话题了。
我当时……也没太往心里去,就觉得她可能是在城里呆久了,见识多了,发发牢骚。”
城里有些人,心思真复杂。
陈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这不像是一般的抱怨,更像是一种隐晦的、带着困惑、警惕甚至一丝不安的感受。
付娟在县城接触的人无非是饭店同事、夜校师生,或许还有住在同一片区域的邻居、小贩。
是谁,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是顾客的刁难?
是同事间的闲言碎语?还是……某种更隐秘的、让她难以启齿的纠缠或骚扰?
“她有没有提过,具体是谁?或者,在饭店、夜校,或者来回的路上,有没有什么人让她觉得……不舒服,总是看她,或者跟她搭话?”陈彬追问。
付正和付民都摇头,表示付娟从未明确说过。
询问暂时告一段落。
陈彬知道,从付正这里能得到的信息大概就是这些了。
更具体的情况,需要他们亲自去付娟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查看,去寻访可能还在世的、哪怕只是模糊记得一点情况的知情人,去挖掘一切可能被时间掩埋的细节。
“付大爷,付大哥,”
陈彬站起身,
“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今天我们需要先采集你的血样,这是进行比对的关键。
另外,我们想去付娟以前工作过的饭店、住过的宿舍,还有上夜校的文化宫看看。
付大哥,能不能麻烦你带个路?”
“能!当然能!”付民连忙答应,也搀扶着付正站起来。
付正急切地看着陈彬,嘴唇嚅动着,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陈彬示意祁大春和袁杰准备采集血样的工具,然后对付正郑重地说:“大爷,您放心。血样我们会尽快送回麓山检验。
一有确切消息,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在这之前,也请您保重身体。
付娟的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付正用力点着头,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抓着陈彬的手,摇了又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