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眼鳞片上隐隐散发出魔法光彩的反射术式,弥拉德把它推离,礼貌回拒道,
“谢谢,我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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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童年的事。
自己是孤儿。
这个认知,很早的时候就在心底扎根了。
父亲可能是克雷泰亚某位不知姓名的士兵,母亲身怀六甲,在逃难的过程中动了胎气…血流不止。
所幸,遇到了好心的主教。
躺在坍塌的屋舍中,身下是破碎的陶瓦,头顶是满目的星光。
主教满头大汗释放着恢复之奇迹,他原本洁白的教袍被血污浸染,仪式性的铜质匕首如今用作切割婴孩与母亲仅剩的链接。
深知已经无法救助,可主教还是没办法停下恢复之奇迹。
冠以奇迹之名,沐浴神的荣光才能施展的魔法…却连一位孕妇的生命都无法挽救。
跟随他的教士擦净妇人脸上的血污,他们能力有限,却也在为这位妇人与孩子祈福。
名字?您有为这孩子准备名字吗?
至少给这孩子,留下点什么东西…
弥…弥……
那个名字,妇人可能念叨了许久,念到丈夫可能都只能无奈苦笑。
他们两人应该都没受过系统性的教育,取出的名字也不过是克雷泰亚最为常见,最大众化的类型。
而哪怕是这个名字,妇人也没能说出口。
能将孩子带来世上,她已心满意足。
活下去。孩子啊,活下去。
在这动荡的年代,活下去。
听说,母亲咽气的时候,还含着笑,眼眶也蓄满了泪水。
这些,都是老爷子告诉自己的。
自己是孤儿。
但,好在并不是孤身一人。
有敬仰的长辈。有狼狈为奸的友人。有值得托付信任的战友与家人。
还有需要保护的居民。
人的人格是由什么组成并构建的呢?
如果让自己来回答,那无疑是他人的善意。
为了善意,存活至今,战斗至今。
哪怕背负着不死的诅咒,沦为不灭的怪物。
自己也不会停止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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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在发什么呆?”
“芙洛洛”的龙爪轻拍弥拉德的脸庞,将他从遐思中唤回。
她另一只手则扒拉着弥拉德手里的袋子,那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类蔬菜。
“孤说了孤不要吃洋葱芹菜胡萝卜!那些杂草都是脆弱的草食动物吃的!孤可是恶龙!”
“…在想斗技大会的事,有些走神了。”
在“芙洛洛”难以置信的眼神里,弥拉德把被她放回去的蔬菜又扔进袋子。
“干什么!是不是孤对你这混账太随和了?!孤说了不要吃不要吃不要吃!孤不吃!孤不吃!再好吃也不吃!”
气鼓鼓的“芙洛洛”跺起脚,蔬菜摊上的水果便被震得飞向半空,连支棱起遮雨棚的木杆也倒塌下来,篷布挂到了她的角上。
来往的行人身形摇摇晃晃,被她震倒不少,一时间惨叫一片。
弥拉德摁住“芙洛洛”的脑袋,以力量将她死死摁住。
他和周围的人们说了声抱歉,又帮店主搭好遮雨棚。做完这一切,弥拉德才看向磨牙霍霍,明显正在气头上的“芙洛洛”,
“你若是如此挑剔,人们会质疑。他们会说,勇敢无畏的芙洛洛,竟会败在小小的蔬菜上,而不是输给问心无愧的敌手。想必,那传闻中的芙洛洛,也不过是外强中干。或者,根本就是吹捧出的虚名。”
“孤…呃…孤就把那些敢嚼舌根的…弱者都烧成炭!况且,以孤的实力,又何须在意旁人的眼光?不过是无法匹敌孤的弱者的愤恨之言,面对无法撼动的孤,他们充其量也就只能做出这种攻击!”
“芙洛洛”冷哼一声,高抬起下巴。
以弥拉德对龙类的了解,她内心深处恐怕还真是这么想的。
“那…你不想试着战胜自己吗?”
“哈啊?什么意思?”黑龙女孩挑着眉。
“人言道,最大的敌人是自己。而将那个不愿意进食蔬果的自己战胜…就是把最大的敌人给战胜。如此一来,你便有了傲视昨日自己的资格。”
弥拉德把胡萝卜放在她手心。
“最大的敌人……”
“芙洛洛”看着那黄橙橙的草根,强忍住把它捏成泥再扔到那男人脸上的冲动。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
孤最大的敌人,可从来都不是自己。
而是…而是……
桀骜不驯的巨龙抬起了头,与他温柔的眼神交汇。
她不喜欢大海。
没办法和湖泊那样整个蒸发,然后挑拣肥美的熟透鱼类进食。
海里,也生活着她厌恶的家伙。
但,看着他的眼睛,她突然觉得大海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该死!不要忘记你的目的!
呆愣仅持续一瞬,“芙洛洛”镇定下来。
她眼睛转了一圈,想到个绝妙的主意!
“那么,若是孤吃下了这草根,是不是就可以说,孤最大的敌人臣服在了孤的爪下?”
“……可以这么说吧。”弥拉德不明所以,点点头。
黑龙女孩挺起胸膛,“孤要你亲口这么说!”
她一口咬下胡萝卜,嘎嘣嘎巴嚼着。
女孩的面色很快就难看得和胡萝卜差不多,可她却强忍住吐出来的冲动,咽了下去。
她迫不及待道,“好了!说吧!”
弥拉德露出欣慰的表情,“芙洛洛大人最大的敌人,刚刚臣服在了她的爪下。”
女孩大笑着,尾巴摇曳,丝毫不在意来往旁人关爱与怜惜的目光,“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以后孤想听你就得说这个,知道了吗!”
“如果芙洛洛大人愿意继续吃蔬菜的话。”
弥拉德耸耸肩。
只需要用一句话就能哄桀骜不驯的小孩吃蔬菜…看来养育孩子没那么困难。之后若是成为父亲,这份经验必能活用…
……
结果是,“芙洛洛”买的蔬菜比肉还多。
满满当当把客厅都堆满,成了一座小山。
“再说一遍!”
“芙洛洛大人已把最大的敌人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