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的漫长煎熬中,他能给予她善意,能给予她近似于爱的感情,甚至能给予长辈的关怀。
“……你唯独不能同情我,不能为我构思开脱的理由,不能让我心中生出哪怕一丝侥幸。”
“残杀无辜之人的魔物,是我。散播虚假之金的魔物,是我。在山岗之上迎击你们小队的,还是我。
是我编织了你与奥菲乌喀丝幸福生活的幻梦,是我看透了她的伪装却满心嘲弄没把真相说出口,是我误判了洛茛的性别导致你勘破虚金灿妙心剧。
最后,被你凌迟的魔物是我,被你剥去皮毛的魔物是我,被你枭首并焚尸的魔物…还是我。”
“记忆只是存在。我无法避而不见,也无法说服自己,那不是我的罪行……那怎么可能不是我的罪呢?被你剜去血肉的痛苦,我记得清清楚楚。活人熔炼成的金液浸泡足蹄的触感,我也记得。”
俄波拉攥紧弥拉德的手腕,强硬地逼迫他的手按上自己的脖颈。巴风特的腕力之强横,竟然令弥拉德无法轻易挣开。
他的手指又触碰到了俄波拉雪腻的脖颈,还有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俄波拉感受着脖上渐渐收紧的窒息感,那其中确实不再带有任何的怜惜之意。
她褪去了咄咄逼人的神态,重新变得温和。
曾几何时,她也哀求过面前的男人,询问对方,要如何做,才能得到宽恕。
而现如今,她的语气也还是与哀求一般无二。
“别让我失望,好吗?”
弥拉德沉默不语。
他刚才,确实想提出一种可能性。
那便是现在俄波拉的灵魂,其实是新时代之后才产生的。拥有的记忆,只不过是肉体里累积的些许残渣。
他倒不是想让俄波拉切割旧时代的自己,从而完全摆脱罪责。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
要是能稍微分开一些的话,俄波拉活得也许就能更轻松一些。
夹带了同情或是怜悯吗?
弥拉德扪心自问。
确实有。
…结果到头来,最先沦陷的人,是他自己。
点点滴滴的日常相处中,他已经习惯了俄波拉的存在,感情也在逐渐积累。
从需要严加看管的罪人,已经升格为了“旅伴”乃至于“家人”。
而对“家人”,还能再铁面无私吗?
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样优柔寡断,又把私情掺和进这种严肃的事情中了呢?
这件事,可绝不能儿戏。
一直坚守着自我的,反而是俄波拉。
弥拉德点点头,“从今天往后,我依旧会把你视作罪人。”
“嗯。比如说呢,叔叔?面对罪人,你要怎么做?”
不知不觉间,俄波拉的双眸又变得没有任何神采,犹如搅乱的金黄毛线团。
她浅浅笑着,原本白皙秀美的脖颈,现在满是凌乱的抓痕。
“我想想…”弥拉德沉吟道。
俄波拉率先开口,“身为审判者,就必定会面对罪人的谎言与求饶。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杂音……你得学会分辨我话语中的谎言。”
“你还会说谎?”弥拉德颇感兴趣。
“谁知道呢?说不准,我的那些赎罪的经历皆是我为了谋求宽恕而编织的谎言。真实的我是个低劣到无以复加的恶徒。一切不都得看你明鉴吗?”
俄波拉的爪尖,轻轻点在弥拉德的胸口。
距离扑通直跳的心脏,就只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皮肉。
她些微发力,弥拉德就能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阵阵痒感。
近在咫尺的威胁,让弥拉德眯起了眼。
关系的确立是信任的建立。
而俄波拉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亲手拆除她与弥拉德花费数月建立起来的可贵信任。
获得友谊,又失去友谊。
“这就是你想要的?被我当做彻头彻尾的罪人,审视你的每个举动,不再对你抱有任何的善意与希望?”
弥拉德叹了口气,“你我皆知,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无法再回到那种模式。你所寻求的不被感情影响的判决,我会想办法做到。”
“那心思细腻的孩子已经发现了端倪。她惴惴不安,比以往更加用力地,想把我拉进她和你的生命中。”
俄波拉看向咖啡馆外的不远处,独属于巴洛格的尾尖恰好一闪而过,迅速藏到了拐角之后。
“她找你,是想让你劝说我。”
“不多再考虑一下吗?大家都已经适应并且习惯了有你的生活。”弥拉德说。
“习惯什么呢?是每日的餐食,还是方便获取的各类知识?前者有瑞尔,后者的话,公主殿下也能做到知无不答。至于教学……洛茛她都快毕业了。”
俄波拉看向弥拉德,那眼神,就好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竭力挽留父母不要去上班,而是留在家里陪同自己的孩子,
“我没那么不可替代。同样老成同样稳重的巴风特,在萨巴斯教团中比比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为你介绍。”
不等弥拉德回话,她跳下椅子。
“走吧。那孩子已经等得够久了。今天还很长,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陪我这种老东西的聊天上。”
俄波拉拉了拉弥拉德的衣角,后者却一动不动。她叹息道,“别犟了。时间还够,我们还可以去看看首饰店,那里有售卖结婚项圈。正好你可以买来送给布蕾芙丝。瑞尔最近说家里莫名少了很多食材,亟待补充。洛茛不也对最近要开的那个游戏展会很感兴趣?”
弥拉德神情肃穆,“我会做出公正的判决…我会的。”
那副格外严肃的神态,再加上男人的答非所问,逗得俄波拉嘴角勾起。
“嗯。我相信你。”
而你却不可相信我。
你要质疑我的话语。
你要抛弃自己的感情。
你要审视我曾走过的路途。
我真是个自私的家伙。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