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体会到洛茛常说的脚趾扣地的感受了。”
弥拉德表情麻木得像戴了个尺寸不对的面具,很难说脸是不是被怀里的映写魔镜给震麻了…
这面小镜子从他们偷偷溜出餐厅后就想个不停,想也知道是那位魔界公主殿下在短信轰炸。
他嘴唇嗫嚅着,用只有他与身旁巴风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希奥利塔的姐妹们…真不好惹。”
一个莉莉姆就有够他受的了。
方才那餐厅里起码有三十位往上的莉莉姆。数十双猩红的眼眸盯着他,让他差点忘词。好歹是硬着头皮念完了临时对好的稿子。
“呵…叔叔,你不回个消息吗?”
俄波拉同样面无表情,她端坐在男人身边,周围是一圈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琪丝菲尔采购的。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多拉贡尼亚都城的一处商场,这里与异界的大型商超有异曲同工之妙,外界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则用空间延展魔法创造出了一个堪比小型城镇大小的空间,提供给各类商家店铺。
琪丝菲尔一进商场就两眼放光,拽着弥拉德与俄波拉四处征战,现在这会儿那女孩不知道又去了哪里排队,看管战利品的任务就交到了两人身上,而他们也乐得清闲,坐在一家咖啡店里等候琪丝菲尔。
“……?”
见男人迟迟没有回答,俄波拉偏过头,空洞无神的眼睛眨了眨,“公主殿下她现在应该很想要一个解释。”
“我们的记忆受到了影响,现在应该隔绝一切可能会混淆视听的信息。”
面对俄波拉持之以恒的盯视,弥拉德目不转睛看向前方,正色道,
“事实上,我身着正装,和希奥利塔的姐妹们进行了友好的会晤。我向她们表达了承担起希奥利塔未来,与她携手并进的决心,而她们也在我展现心意后给予我与希奥利塔祝福与肯定。这才是真切发生过的事实。我穿着小混混一样的衣服跳舞…这根本就是虚假的记忆,从来没有发生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硬塞进了我的大脑。”
“记忆可没那么好糊弄。”
俄波拉低垂着头,她抚摸着腹部上的脂肪堆叠出的细长横缝,悬于空中的双蹄勾连在一起,
“篡改灵魂的记忆,还要保证前后不出错,这实际上相当困难。失去魂灵的尸身们受魔物魔力的影响发生性别更易时,她们的记忆是懵懂又混乱的。”
“因而,会慢慢回想起过往。而那些过往中,性别更易带来的变化往往会一直追溯到出生。唯有如此,才能构建出足以说服自我的记忆。”
“摘取记忆的一个片段,更换为其它片段…这么精巧的手艺,就连我也做不到。”
“所以啊……叔叔。”
她轻笑道,“你就接受现实吧。不仅穿着小混混般的服装,还出口成脏,辱骂自己未婚妻的姐妹们。”
“真是灰暗的现实。”弥拉德叹息。
“你不是跳得挺开心的吗?”俄波拉反问。
“有吗?”
“有啊。看着傻里傻气的,脸上的笑意却做不了假。”
俄波拉的短小羊尾巴抖了抖,“我是没想到你会答应陪着那孩子胡闹。”
“我也没料到你会打扮成现在这样。”
弥拉德扫了眼俄波拉,后者的辣妹装扮实在是过于经典,白衬衫与百褶裙…还有特意系在腰间的驼色外套,还有一大堆七零八碎的饰品。
热情奔放,强调活泼开朗青春气息的服装,与俄波拉根本不搭调。
她的气质本就沉静平和,不争不抢,好似角落里造型古朴的书架。常人第一眼看到的往往是满满当当的古籍,而非书架本身。
“偶尔也想试试看年轻人的品味。”
俄波拉说,“而且你也知道,那女孩笑起来的模样,让人完全无法拒绝。”
习惯简单打扮的俄波拉,会穿搭成现在的模样,真的只是因为琪丝菲尔的请求吗?
还是说……
弥拉德叹了口气,心中却是了然。
他思索良久。
俄波拉在此期间也一言不发,似乎是预想到了男人接下来要问些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记忆……”
弥拉德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俄波拉轻轻摇晃自己的脑袋,首饰碰撞发出空灵的轻响。
“你是想说,我的记忆,其实并不是我自己的?”
俄波拉轻轻搔挠着自己的脖颈,
“那又是怎样的可能性呢?我想想啊。曾经的贪婪之王储,癫狂之巴风特,犯下了滔天大罪。它在克雷泰亚周遭散播蛊惑人心的邪说,引诱无知之人举行邪祀。还屠杀了数千无辜的人类。”
记忆犹新的罪孽。
生命劣化为灿烂的虚假之金,从伤口中流出的不再是血液而是金浆。
人们狂笑着彼此厮杀,只为获得更多虚金。
皆是每晚噩梦的常客,她眠不安寝的元凶。
不…元凶应该是她自己才对。
俄波拉定定望向弥拉德,爪子仍抓挠不止。环绕脖颈的丑陋疤痕上,新添了数道红印。
弥拉德想提醒对方不要再继续抓下去,可最后,他只是无言地看着俄波拉的语速逐渐加快,扣挠的力度也慢慢变大。
“然后某天,它死了。”
俄波拉的双眸…望向的,或许并不是现在的弥拉德本人。
她只是看向他的方向而已。
“它死于一位正义的勇者之手。它生前被枭首,毛皮被剥下,尸骸焚作灰烬。而后,它的魂灵也跟着消散,徒留一具空壳。许久之后,在魔物魔力的影响下,那具空壳有了自我,有了新的灵魂……却继承了身体残留的记忆。”
“啊。那具空壳本该拥有崭新的人生,不该被自己的过往所束缚。她的魂灵与作恶的魂灵已然不同,往日的罪业不该继续追赶、撕咬她。她也该放松些!怎么会那样傻呢?蠢蠢地把自己没做过的事当成是自己的罪,还花费千年的时光用来赎罪,真是个笑话。”
俄波拉笑了起来,弥拉德没有跟着一起笑。
她脸上的,是独属于施虐者的,近乎冷酷的笑容。
“弥拉德。弥拉德•米帕。我没想到有一天,甚至需要我这个罪人反过来来提醒你,牢记你自己的身份。”
这一切,她都早有预料。
俄波拉想。
早在希奥利塔那小妮子,在她赎完罪之前,就提前把弥拉德带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对眼下的场面有了预期。
倒不如说,弥拉德坚持到现在,天秤才稍微朝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这已经远超了她最好的期待。
她可以是他的夜间伴侣,可以是他的宠物,可以是他的旅伴,是他的女友、老师、母亲、保姆或是其他她能担任的一切身份。
但在最终审判的结果出来前,那些身份与关系,都只能是临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