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圜,”
吕尚幽幽道:“帝槐此举,针对的可不止许国,”
他抬眼望向帝丘方向,冷声道:“天下九州各置军镇,这是要立威天下啊!”
“而且,”
伍文和脸色凝重,道:“崇山距许都不过千里,在此屯兵,我许国此后便像是有根刺在背后,进退受制了,”
吕尚面上带笑,眼底寒意渐重,道:“帝槐刚平北海,就急着布控天下,却也未免有些太心急了,”
不得不说,帝槐此举,选址实在精妙,用意更是狠辣。
崇山地势险要,是豫州西南战略要地,夏后氏若在此驻扎重兵,居高临下,修筑军镇,操练兵马,就等于在许都头顶悬了一柄利剑。
许都虽然城池坚固,兵甲充足,也要处处受制,若夏后氏大军从崇山发兵,不惜代价,一日之内就可抵许都城下。
伍文和面色凝重,长叹一声,道:“天子设豫圜于崇山,便是要以重兵压制我许国,此后我等一举一动,都会在其监视之下,”
“九圜,好個九圜,”
公子冲按捺不住心中愤懑,道:“君上,崇山驻军之事,需早做应对,”
“不急,”
吕尚站起身,望向殿外,轻声道:“围猎照常准备,帝槐又不只在崇山屯兵,孤倒要看看,他九圜军镇未成之前,究竟谁先沉不住气,”
如果只在崇山屯兵,吕尚还会担心帝槐是不是要借题发挥,可像崇山一样的军镇,却足足有九個之多,分置于天下九州,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公子冲眉头紧锁,仍有不甘,道:“可夏后氏屯兵崇山,便如猛虎卧于榻侧,让人日夜难安,”
吕尚淡淡道:“既然这头猛虎要卧,那就让它先卧着,又不只是在咱们身边卧着,”
吕冲见吕尚神色平静,依旧不急不躁,心中虽急,却也只得按捺下来。
伍文和在旁轻捋胡须,已然明白了吕尚的用意,所谓九圜,又不是只对许国一国,若是许国此刻先乱了阵脚,反倒正中帝槐下怀,平白落人口实。
吕尚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淡,道:“帝丘之事,暂且压下,不必声张,九圜之事,急也没用,”
伍文和躬身道:“君上所言极是,此刻要是有动作,一旦被抓住,反倒是给夏后氏兴师问罪的借口,”
吕尚微微颔首,道:“林囿围猎,一切照旧,该清场的清场,该调兵的调兵,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伍文和与吕冲躬身领命,不再多言,吕尚挥了挥手,二人徐徐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吕尚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宫外渐盛的日光,神色虽然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冷意。
帝槐设九圜,明摆着是要制衡天下诸侯。
许都地处中原,本就是夏后氏心腹之患,如今利剑悬顶,才更要稳字当头。
吕尚心中清楚,越是这般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九圜遍及九州,受威胁的绝非许国一家,东方诸夷、北方诸侯,皆在夏后氏兵锋威慑之下。
此刻许国若先动,便是出头之鸟,正好给帝槐发兵讨伐的理由。
与其仓促应对,不如静观其变,等天下诸侯先生出不满,许国再顺势而动,方能占据主动。
他抬手轻按腰间印钮,只觉掌心一片冰凉。
地皇《气坟》中的大道玄理在心中流转,周身气息愈发沉凝。
不多时,孟姜夫人遣侍女前来,请吕尚前往后殿用膳。
吕尚收敛心神,缓步向后殿走去,后殿之中,佳肴已备,孟姜见他归来,起身相迎,眉眼间带着温婉笑意,并未多问朝事,只轻声侍奉他入座。
吕尚看着眼前温良贤淑的妻子,轻声道:“近日朝中事繁,委屈夫人了,”
孟姜轻轻摇头,为他布菜道:“君上以天下为念,妾只愿守好内宫,不让君上分神便好,”
吕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用膳间,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深远,似已穿透重重宫墙,望向冀州。
两日后,许都西郊林囿已然清场完毕,精锐甲士分列四周,弓手隐于林间,车兵列于开阔之地,旌旗猎猎,甲光向日。
咚!咚!咚!
吕尚身着猎装,腰挎弯弓,身背箭矢,乘高车而出,百官随行,车马连绵,声势浩大。
“杀!”
鼓角声起,围猎正式开始,吕尚策马奔入林中,弯弓搭箭,箭无虚发,獐鹿狐兔应声而倒。
随行甲士亦奋勇争先,呼喝之声响彻林野,尽显许军精锐气象。
“帝槐,”
吕尚勒马立于高坡,望着下方井然有序,气势如虹的甲士,嘴角微扬。
帝槐欲以九圜压制天下,可他吕尚,也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今日围猎耀武,既是震慑诸侯,也是在告诉远在帝丘的夏后天子,许国兵强马壮,随时可战敢战,绝非一道帝诏,一座军镇就能轻易压制。
吕尚目光扫过漫山林野,甲士阵列如铁,旌旗猎猎生风,抬手虚按,鼓角声渐缓,全场肃静。
“传我令!”
吕尚声贯四野,道:“众军围猎分为三阵,车兵列外阻奔兽,弓手居侧控射界,步甲结阵稳步推进,不得乱行,不得争抢,违者军法处置!”
“喏,”
左右亲卫高声传命,号令层层递下,三军应声如雷。
“彩,“
猎场之中,奔兽惊起,吕尚引弓再发,又中一鹿,群臣齐声喝彩。
“哈哈哈,”
吕尚仰天长笑,策马直入林莽,弯弓连射,奔鹿、狡兔、飞禽,乃至珍奇异兽,接连应声而落,箭箭见血,无有虚发。
“彩,”
左右亲卫齐声呼喝,声震林木。
吕尚一时兴起,弃弓换矛,纵马直扑一头惊起的野猪,长矛疾刺,一矛贯透其颈,血溅当场。
林间忽起腥风,草木倒伏,竟惊出数头异兽,围猎阵仗登时更盛。
一头蛊雕自密林振翅冲出,其状如雕而生独角,鸣声酷似婴儿啼哭,吕尚弯弓搭箭,破空一箭贯透其翅,巨鸟哀鸣坠地。
紧接着,林深处奔出一头犀渠,状如牛而遍体青黑,目赤如焰,横冲直撞,獠牙掀翻兵车。
吕尚纵马直上,矛尖破甲而入,当场将其钉于巨木之上,血沫飞溅。
随即勒马高坡,亲自击鼓传令,三军依令进退,围而不滥,猎时有序,进退一体,许国甲士弓弩齐发,奔兽尽入罗网。
百官在旁观之,无不凛然,四方暗探尽收眼底,许国军容整肃,号令如一,兵锋之强,远胜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