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颎再行一礼,缓缓后退数步,方才转身出殿。
出了大德殿,高颎沿着宫道慢步而行,两旁宫墙高耸,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往来内侍低头疾行。
这大兴宫中的一砖一瓦,高颎早已非常熟悉,可今日踏在其上,却只觉每一步都心惊肉跳。
方才殿中君臣相对,明着亲厚,却让高颎嗅到了一丝危险。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高颎一路沉默,穿过重重宫门,直到走出朱雀门,望见宫外等候的车马,悬在心口的一口气,才稍稍松了半分。
宫门外车马井然,家仆见他出来,连忙上前牵马扶鞍。
“思安、思危、思退,”
高颎登车之前,抬眼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朱门高墙,气象万千,却也困住了无数权臣勋贵,稍一不慎,便是身败名裂,满门倾覆。
前有王谊、元谐等开国功臣,都因功高权重,被猜忌而不得善终,他岂能不引以为戒。
车夫轻挥马鞭,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行在朱雀大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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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颎走后,大德殿内只剩杨坚一人。
龙榻之上,杨坚目光再度落在《江山社稷图》上,良久不语。
殿外秋风穿檐,吹动帘幕轻响,衬得殿中愈发静穆。
过了一会儿,中常侍陈德信轻步入殿,垂首禀报,道:“陛下,高仆射已经出了朱雀门,”
“嗯,”
杨坚应一声,抬手挥退陈德信后,缓缓起身,踱至殿中明黄屏风前,望着窗外苍松翠柏,眸中精光微敛。
方才之所以赐婚东宫,也确实是杨坚帝王心术作怪,高颎乃四贵之首,渤海高氏根深叶茂,高颎三子高表仁未娶,正是结亲之时。
太子杨勇仁厚却乏断,晋王杨广英武有谋,羽翼日盛,要是杨坚不指婚,真让晋王杨广结高氏为援,便是他这個天子都会倍感棘手。
此时的杨坚,对太子杨勇喜好奢靡,畜养美姬,虽有不满,只是不满归不满,却从未动过废黜太子的心思。
毕竟,杨勇无大过,又得朝臣认可,且生性纯孝,并无谋逆悖逆之行,国本根基未动。
赐婚高表仁,也是为制衡晋王杨广之势,更是想借渤海高氏的势力,稳固东宫地位,让杨勇身边多一重助力,磨一磨他优柔寡断的性子。
如此想着,杨坚长叹一声,太子仁厚,虽不是坏事,可天子之位,也需刚柔并济,不然难保不会成前汉惠帝故事。
他只盼此次南征之后,高颎能尽心辅佐太子,最好能劝动太子,改掉奢靡好色之弊,日后方能稳稳接过大隋江山。
就在杨坚想着心事的时候,殿外又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中常侍陈德信去而复返,躬身立于殿门前,恭声道:“陛下,靠山王老千岁在殿外求见,”
杨坚当即转过身来,道:“传,”
陈德信领命,快步出殿传唤,不过片刻,便见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踏入殿中。
杨林大步入殿,入殿后向杨坚躬身一拜,道:“臣杨林,见过陛下,”
“皇叔免礼,赐座,”
杨坚抬手虚扶,对这位亲叔父,他是既敬且畏。
“臣,谢过陛下,”
内侍立刻搬来锦凳,杨林谢恩后落座。
杨坚看着杨林,开口问道:“皇叔入宫,不知所为何来?”
杨林神色一正,道:“陛下,臣今日入宫,乃是为一桩婚事而来,”
“臣掐算时日,如今已是开皇八年秋,兰陵公主眼看便要除服,”
“公主年岁渐长,终身大事不可再拖,先前陛下与臣商议过,要将公主许配给吕尚,如今时日已到,臣特来请陛下定夺,商议公主下嫁相关事宜,”
杨坚闻言,一拍案几,朗声笑道:“皇叔不说,朕只顾军国大事,倒是险些把这婚约搁在了脑后,”
说话间,他起身踱至殿前,道:“朕刚下旨意,擢他为凉州总管,持节总管河西诸军事,假节钺镇守西陲,”
“正愁如何再显恩宠,皇叔便提了此事,恰合朕心,”
杨林拱手道:“陛下英明,飞熊乃朝廷柱石,又早定婚事,如今名位已定,正该早日议定婚期,”
杨坚微微颔首,沉吟道:“兰陵乃朕与皇后钟爱之女,娇憨纯良,此番下嫁,断不能委屈了她,婚期之事,需得细细斟酌,”
杨林一怔,拱手道:“陛下之意是?”
杨坚抬眼望向殿外,语气沉定,道:“就定在明年,待南征大军渡江攻破伪陈,一统天下之后,再行大婚,”
杨林略一思索,便明了天子之意,道:“陛下圣明,届时天下归一,再为公主与吕尚完婚,既是天家大喜,亦是国朝大庆,”
“更能彰显陛下恩威,满朝文武都能共睹盛景,”
杨坚抚须点头,道:“正是如此,破陈之日,举国同庆,那时再风光大办,”
杨林躬身应道:“臣明白。臣这便吩咐下去,先行备办仪制嫁妆,只待南征功成,即刻择吉日完婚,”
杨坚满意道:“甚好,嫁妆仪仗、冠服车驾,一律按最高规制筹备,务必要极尽荣宠,绝不能让兰陵受半分委屈,”
杨林正要领命,随即又想起一事,道:“陛下,公主下嫁乃国之大事,仪制嫁妆,还需再与男方家主商定,”
“吕尚之父齐郡公吕永吉尚在,臣想亲自登门,与他详谈婚事规制,免得届时出了差错,辱了天家与吕家颜面,”
杨坚当即应道:“皇叔思虑周全,此事便交由您去办,”
“朕这個表弟为人沉稳持重,您与他商议,朕放心得很,一定要办的风风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