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便见吕道贵一身刺史官服,领着一众吕氏宗亲、乡老族亲,早已在茔外等候。
见吕尚车驾至近,吕道贵连忙率众上前,满面堆笑,高声道:“尚儿,吉时将至,一应所需都已备好,就等着你来主持祭礼了!”
吕尚下车,对着吕道贵先行一礼,道:“劳烦叔祖了,”
吕道贵连忙道:“自家人不必如此,”
说罢,就引着吕尚步入祖茔,族人、仆从跟在后面。
祭台早已布置妥当,三牲在上,香烛玉帛齐整,酒樽分列,一卷亲笔祭文铺于锦案之上。
吕尚立于主位,面向先祖坟茔,面色愈发沉静。
吕道贵见人都已到齐,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吉时已到,祭祖上冢,开礼!”
唱喏声落,四下顿时寂然。
吕尚整肃衣冠,先至盥洗之处,由执事奉上净水盥手洁面,拭以巾帕,而后缓步登至祭台之前。
萧戟、霍骁率牙兵分立阶下,甲胄生光,身姿挺拔,更显威仪。
吕道贵退至旁侧,亲自主持仪节,高声唱导,道:“上香,”
吕尚上前,自执事手中取过束香,就烛火引燃,双手执香高举过顶,对着先祖坟茔恭恭敬敬行三拜之礼,而后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升腾而起,弥散于松柏之间。
“进牲,”
话音刚落,一众吕家人抬上猪、牛、羊三牲,牲体肥硕,皮毛洁净,在礼官的指示下,依古礼安放。
“奠帛,”
吕尚再上前,双手捧起玉帛,躬身献祭,置于供案之上,以示敬奉先祖,不忘根本。
“奠酒,”
执事捧来金樽酒醴,吕尚执樽,缓缓倾洒于地,一连三巡,酒水入地,清香四散。
诸事既毕,吕道贵再唱:“读祭文,”
吕尚上前,取过锦案之上的祭文。
“维大隋开皇九年,岁次己酉,五月朔旦吉日,鲁县公、凉州总管吕尚,谨率宗族亲眷,以清酌庶馐、三牲帛醴之奠,敬祭吕氏列祖列宗之灵前。
盖闻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我吕氏世居齐郡,服田力穑,世代躬耕,守朴存诚,孝睦传家。
列祖列宗,披榛垦土,夙兴夜寐,勤力稼穑,以养以教,积德累行,垂裕后昆。
恭惟圣朝,先皇后出自吕氏,为我族之荣光,吕氏因椒房之亲,得预外戚,恩荣被于朝野,光耀及于祖茔。
尚忝为吕氏裔孙,幼沐祖泽,长逢休运。蒙陛下拔擢,授以藩任,出总凉州,夙夜在公,上答天恩。
今更荷殊宠,得尚帝女,缔结皇姻,位冠朝伦,宠光无比。此实祖宗积德,先皇后垂慈,朝廷厚眷,非臣独能致此。
伏惟祖灵昭鉴,歆此禋诚。佑我宗族,子孙繁衍,家道兴隆,佑我大隋,国泰民安,四方宁谧,社稷永昌。
伏惟
尚飨!”
祭文读罢,吕尚将文卷置于火盆之中,火焰腾起,卷册化为灰烬,随风轻扬,以示上达天听,告慰先祖。
随后便是行三跪九叩之礼,吕尚居于主位,率先跪拜,吕道贵领一众乡老紧随其后,黑压压一片人齐齐叩首。
礼毕起身,吕尚神色沉静,吕道贵却是满面红光,上前笑道:“祭礼已成,先祖有灵,必是欢喜,我吕氏一门,自此更要蒸蒸日上!”
吕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座座坟茔,轻声道:“非是后辈子孙光耀门楣,实乃先祖积德,庇佑后人,”
祭祖大礼既毕,日头已升至半空,松柏间的烟气渐渐散入清风。
吕尚望着先祖坟茔,神色沉肃,与吕道贵简单叮嘱几句后,便辞别一众宗亲乡老。
吕道贵满心都是此次操办祭礼的风光,一路之上殷勤相送,直将吕尚送至茔外车马旁,才笑着拱手目送。
吕尚颔首示意,转身登上主车,白纱祭服未换,更显其气度。
萧戟、霍骁早已整顿好随行牙兵,一众仆从也将祭器、剩余祭品妥善装车。
待吕尚坐定,萧戟朗声传令启程,仪仗队伍缓缓调转方向,循着原路返回历城县城。
前有府兵开道,两侧牙兵护卫,车马行在城郊官道,沿途草木青翠,马蹄轻踏,马铃微响,声声入耳。
待到行至历城城门时,一旁街巷已经聚满百姓,却是全城老少都闻讯赶来,挤在街道两侧,翘首以盼。
此前吕尚闭门筹备祭祖,府门禁闭,城中百姓难得一见其真容,如今得知鲁公祭祖归城,人人都想一睹这位风采。
街巷两侧人头攒动,却无一人敢高声喧哗,百姓们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颈望向仪仗队伍。
待吕尚的主车行至街市中央,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众人恰好瞥见车内之人。
只见吕尚端坐其中,眉眼俊朗,一身白纱祭服衬得他身姿卓然,虽无张扬姿态,却自有一股身居高位的气度,眉眼间满是威仪。
随行牙兵甲胄鲜明,一路缓缓前行,所过之处,人人惊叹。
人群中,一個身着粗布衣衫,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望着吕尚主车渐行渐远,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仪仗,眼中满是憧憬,脱口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车马行至街市中央,风卷车帘微扬,吕尚端坐车内,忽听得人群里传来一句清朗慨叹,字字入耳。
他心头微动,似有灵犀,下意识抬眼,目光穿透车帘缝隙,径直望向人群深处。
只见街巷角落,立着個粗布衣衫的少年。
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眉目方正,英气暗藏,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一身凛然风骨。
此刻少年正抬首望着仪仗,眼中满是向往,那一句大丈夫当如是也,正是出自他口。
吕尚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眉梢微挑,口中禁不住轻咦一声。
此子眉眼不凡,骨相清奇,周身隐有英武之气,绝非寻常市井少年可比。
车旁的萧戟听得声响,俯身低声问道:“主公?”
吕尚收回目光,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未多言,道:“无妨,”
虽说无妨,可吕尚却难掩面上异色,那少年头顶隐隐有清光萦绕,骨相藏着龙虎之姿,周身神气勃发,端的不凡,令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