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当初渭阳侯中流矢而死,乃是我一人所为,当初随我之人,皆不知当时对面乃是贵人。还请公子只罪我一人,莫要波及旁人!”说罢,吕佐对魏安再拜。魏安听了,半响无语,神色黯然,突然问道:“你为何只为旁人求情,却不为自己求情?”
“以吾之年齿,早已该死了,能至今日,已是万幸,而彼辈皆有父母妻儿,若一定要有人以命相抵,便以老夫之命相抵吧!”
魏安看着眼前老者神色坦然,半响说不出话来,最后道:“我听说你的儿子在我父亲麾下效命,你愿意以己命抵罪,但难道不担心牵连到他吗?”
“不怕!”吕佐摇了摇头:“吾十余年前便在大将军麾下效力,深知其用法至平,不诛无罪之人。渭阳侯虽因我而死,但吾儿无罪,大将军必不因此而加罪于他!”
听到这里,魏安再也按奈不住自己的情绪,沉声道:“汝言我父不诛无罪之人,我为家父之子,难道我就会诛杀无罪之人吗?此言甚谬。来人,将这厮押回去!”
魏安的声音很大,外间等候的县令赶忙让人将吕佐押走,他看到魏安脸色涨红,以为吕佐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魏安,赶忙陪笑道:“公子息怒,这厮是个老革,言语无状,若有得罪公子之处,还请海涵!”
“罢了!”魏安强压下胸中怒气:“他不是什么老革,也没有得罪我什么。你记住了,接下来你要派人好生看守这厮,吃穿用度皆不可差了,若有病要找大夫来看治,切不可让他有什么意外,否则便是你的过错!”
“啊?”那县令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魏安竟然提出这样一个古怪的要求,不过这吕佐与县令关系不错,县令也对他多有回护,否则他在牢狱里也不会受到那么多好处、这下魏安主动提出要好生看护吕佐,县令自然是愿意。
“公子请放心,下官一定好生看护这厮!”
打发走了县令,魏安渐渐去了胸中怒气,才重新坐了下来。他方才之所以发怒,正是因为吕佐说魏聪绝不会杀无罪之人,所以不用担心在魏聪军中效力的儿子会被自己牵连。而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魏安虽然是魏聪的儿子,却会杀无罪的自己。这一下子就触动了魏安的逆鳞,含着金钥匙出生,什么东西都唾手可得的他,唯一需要担心在意的就是魏聪的继承权,而吕佐方才那番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和你爹不一样!”,这可比任何污言秽语都能破魏安的防。
“哼,这老匹夫!我偏偏不治你的罪!不让你死!”魏安恨恨道,即便是他,内心深处也是不认为吕佐杀窦机有罪的。他回到雒阳,立刻便见了窦芸。
“阿娘,我觉得那吕佐不该死!”魏安径直道。
“什么吕左吕右的?”窦芸有些莫名其妙:“安儿你到底说的是谁?”
“就是那个让窦机舅舅中流矢而死的家伙!”魏安解释道:“我去了一趟宜阳,亲自见了他一面!”说罢他便将吕佐的生平情况,以及两人的在县令院中会面的情况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娘,这厮好生可恶,说什么我爹爹素来不诛无罪之人,不为自家儿子求情,却向我求以一己之命换取其他人平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不像爹爹就会乱杀人了?着实可恶的很!”
“那,那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吕佐?”窦芸问道。
“怎么处置他?哼!自然是按照律法来啦!”魏安道:“犯了什么罪,就怎么处置。否则的话,天下人岂不是都说我不像爹爹?”
“好吧!”窦芸叹了口气,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何魏聪得知窦机被杀之后,把魏安派回来了。比起窦机来,亲生儿子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肯定是要高多了。如果魏安不愿意处死吕佐,自己的态度肯定也会软化,那窦妙也只剩下最后一人,即便再怎么想杀人,其压力也就小多了。
“既然是这样,明日你随我入宫,和你姑姑商量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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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合欢殿。
窦妙没耐心等待窦芸表态,“什么罪不罪的,吾弟之死皆是因为你那丈夫!”她怒气冲冲的宣布道:“当初若非是他,窦机还好端端的在雒阳,根本不会去雒阳,又怎么会因为这些中流矢而死!我用不着别人教我怎么为兄弟报仇!”
魏安看了窦芸一眼,他站起身来:“姑姑,您这话可有些偏颇了,阿舅在右扶风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都好好的。他中流矢而死,分明是因为想要私自上洛,为不可言之事!”
“那又如何!”窦妙愤怒的看着少年:“你一个小孩子家的,懂得什么?他可是你的舅舅!”
“没错,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人治他的罪!”魏安道:“说真的,对于窦氏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一切都忘掉,只当从来也没有发生过。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你——”窦妙盯着魏安,一副被背叛了的样子:“你怎么说出这种话,这么多年来我真是白疼你了!”
“姑姑,你正应该清醒清醒!”魏安道:“无论你做了什么,最终爹爹都会回来,等到他回来之后,你要如何面对他呢?你应该很清楚,他是绝对不会赞同您现在想做的那些事的!”
“那又如何?”窦妙傲慢的抬起头:“我才是大汉的太皇太后,他只不过是大将军,天子未曾亲政之前,是由我执掌皇帝之印玺的!”
魏安叹了口气:“姑姑,你该不会认为爹爹这次回雒阳,还是只当个大将军吧?”
“什么?”
魏安的最后一句话比他先前说过的所有话语更有震撼力,窦芸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安儿,你瞎说什么?这种事可是不能胡说八道的!”
“我没有瞎说!”魏安道:“这次我跟着父亲出征,他教了我很多,也说了很多平时都没有说过的话。有一次他告诉我,他早就有实力代汉自立了,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唯一担心的是等他过世之后,我们兄弟几个能不能继承他的基业。他还说,自古以来,第二任皇帝是最危险的,例如秦太子扶苏,汉惠帝,下场都很惨。希望我能和羽哥团结一致,一人登基为帝,另一人为辅朝相国,继承他留下的基业!”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四周的内侍宫女们屏住呼吸,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虽说雒阳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大汉的权力早就已经完全落入大将军魏聪手中,但行政权力是一回事,为君主祭祀权又是一回事,这种事情大汉又不是没有过。天子和大将军斗的死去活来的,又不是没有发生过,但亲眼目睹和身处局中的感受可是完全两码事。如果在这么说下去,自己这些多长了一对耳朵的的人型牛马,多半是要没命的。
“好一个父慈子孝!”窦妙冷笑一声:“亏我们窦氏如此待你,但是瞎了眼了。你父亲也是够能忍的,这么多年的功夫,还真的能装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