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既潮湿又厚重,舢板在礁石和沉船之间小心地择路而行,这处据点位于一个巨大环礁湖内的半岛,这种咸淡水混合的水域盛产各种鱼类和贝类,无论是汉人移民还是当地土著都很喜欢,视为食物的重要来源。除此之外,环礁湖内还有许多尖锐的礁石,足以划破船底和插入湖底的木桩。这些深黑色的珊瑚岩块随处散布,好像是被诸神遗弃的玩具,开裂,破碎,长出斑斑苔藓。昨夜的雨令这些巨石闪烁着潮湿的光泽,在早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被涂上了一层黑油。
更远处的便是移民的据点,或者说邬堡,这座建筑主体部分是由三座耸起的塔楼组成的,原本塔楼之间由围墙相连,保护围墙之内的房屋和居民,但围墙早已坍塌,靠西边的那座塔楼也已经倒掉了半边,断裂的梁木和石条就好像骷髅的肋骨,剩余两座塔楼倒是大部分完好,不过依然能看到有火焰灼烧的痕迹,显然那是围攻者留下的。
自己正在被人注视,刘备能够感觉到,可能是塔楼里还在坚守的汉人移民,也有可能是隐藏在周围的土著围攻者,刘备抬起头,瞥见某些苍白的面孔从塔楼垛口后面和残破的砖石缝隙盯着自己。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盔甲,希望自己不会留下缝隙。
堤坝是通往塔楼唯一可行的道路,由于放水的缘故,稻田已经完全变成了沼泽地,想要徒步穿越沼泽地是不可能的,咋看上去是坚实的土地,还长着者青草,可当你踩上去的时候,就会发现那其实是泥潭。更危险的是土著人的毒箭,那玩意甚至能猎杀大象。只要擦破一点皮,就会皮肤溃烂,腹泻发烧,然后死去。
船终于靠岸了,刘备拿起一根长矛,捅了捅地面,确认脚下的土地是否坚实。然后他上了岸,走在最前面,他越过一具腐烂的大象尸体,一支箭头从它的脸颊里穿透出来。当他靠近的时候一条手臂粗细的蝮蛇蜿蜒着爬进了大象尸体那空洞的眼眶里。在后边他看到了象奴。确切地说,是骑手的残余。秃鹫扯下了骑手脸上的肉,野狗掏破腹腔,吃掉了内脏。再往前几步,堤坝旁的泥沼里还有另一具尸体,只有脸和手指露在外面。
随着距离塔楼越来越近,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绝大部分尸体都已经腐烂了,露出森森白骨。
嗖!
随着一声轻响,一支弩矢插入刘备脚前的土地,他立刻停住脚步,放下手中的武器,举起双臂,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站住!”塔楼上有人高喊:“什么人?”
“我也是汉人!”刘备高声喊道,用力挥舞手臂。
没有回应。在墙的那一边,刘备知道,守卫者应该在讨论是否应该相信自己。他们的多疑一点也不奇怪,仅算信使和援兵路上消耗的时间就有六七个月,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这些可怜人不知道要识破围攻者多少次诡计,换了自己只怕比他们还要多疑一百倍。
然后大门打开了。
“快!”就在刘备转向传来喊声的方向时,一只箭矢飞来。箭矢是从他右侧那些半浸在沼泽中的大块碎石之间射出的,箭杆射中了身后的弩手,被甲叶弹开了。在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一个人影。这一惊把那弩手吓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地上。
“到里面来!”,塔楼里有人高叫,“快点,蠢货,快点!”
刘备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台阶,箭矢从头顶飞过,钉在墙上,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扯进门内,当三人都进入后,大门随之被轰然关闭。
刘备被从地上扯了起来,随即被粗暴的推到墙边,几杆长矛顶住胸口,后面是三张强弩,上弦待发。一张满脸胡须的家伙凑了过来,恶狠狠的盯着他:“你是什么人?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快说,不然我会让你和外头那些尸体一样!”
“我们是从番禺来的!”刘备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点:“奉命救援你们,还有五百人,在海上。我们几个是来探路联络你们的!”
盯着刘备的人眯起眼睛审视着他的脸,面容因怀疑而扭曲,他的牙齿暗黄,呼吸散发出熏人的恶臭:“撒谎,你是蛮子的奸细,想要骗过我,夜里割断我们的脖子,把塔楼献给蛮子!”
“我不是奸细!”刘备用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我的胸口里有文书,那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守门人将信将疑的看了刘备一眼,他伸手在刘备的胸甲里面摸了摸,拿出一份帛书来,他拿在手里,颠来倒去。
“这里的指挥官在哪里!”刘备看出对方不识字,不过他不想说破这一点,毕竟自己的性命还在对方手里呢!
“指挥官?”那守门人看上去有点困惑:“要是说王柯的话,我已经好些天没见过他了,也许已经死了!”
“带我去见他!”刘备察觉到这个守门人看到帛书后态度的微妙变化,虽然不认识字,但上面的印章和布帛的质地却是假不了的,当地土著可没法伪造这些:“五百人还在海上,天色不早了,要是耽搁一个晚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刘备坚定的语气影响了那守门人,他做了个手势,四周的长矛和弩让开了:“你跟我来,其余两个人留在这里!”他从墙上拿起一个火把,用力挥舞了两下,火焰变得明亮起来:“跟我来!”他领着刘备穿过一道门,然后登上一道狭窄的螺旋阶梯,在他们爬阶梯时闪烁的火炬之光映照在黑色的墙壁上,影影绰绰。
阶梯尽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洞穴,里面黑布隆冬,烟雾缭绕,而且闷热。一张破皮子挂在狭窄的窗口用来隔绝外间的湿气,火盆里面不知道捎着什么。气味恶臭难闻,那是发霉,尿液和粪便的气味,那是烟熏和疾病的气味。一个人躺在脏乎乎的稻草里,这就是这座塔楼里的指挥官王柯。
王柯躺在稻草堆里,身上盖着皮毛,但他的身体还在瑟瑟发抖,显然这并非出于寒冷——邑卢没国可是热带。他的武器丢在旁边,环首刀、弓、箭囊、还有盾牌,盾牌上装饰着虎纹,但上面的涂抹的生漆已经褪色,剥落,下面的木头也在腐烂。
王柯本人也在腐烂,掀开皮毛,刘备忍不住掩住口鼻,毛皮下的躯体苍白浮肿,布满流脓的溃疡的疮疤,他的头看上去已经畸形了,一边脸颊夸张的肿胀起来,脖子肿胀的吓人,几乎遮挡住半边脸。看上去已经好些天没人给他洗澡,清理了,他有一只眼睛溃疡流脓,胡须和呕吐物粘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