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此时深夜。
光明棉纺厂家属区内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陈彬将警车停在了三号楼附近。
他没有立刻下车,更没有急着上楼,只是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
从花花麻将馆出来后,他第一时间通过车上的电台,辗转联系上了市局值班室,并请求紧急转接市监委的相关同志。
张广富的供词和其家中可能藏匿的账本单据,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这不再仅仅是涉嫌包庇、妨碍公务乃至故意伤害,而是上升到了利用职务便利,勾结他人,大肆侵吞、盗窃企业资产的重大经济犯罪,且数额可能特别巨大。
这,已经超出了公安机关单独办理的范畴,必须请南元监委会提前介入,协同作战。
香烟燃到尽头,陈彬将其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几乎就在同时,两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一前一后,静悄悄地驶入了家属区,停在了陈彬的吉普车旁。
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熨烫得笔挺,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一丝不苟。
他们年纪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间,面容肃穆,眼神沉静锐利,行走间步伐稳健。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匀称,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推门下车的陈彬身上。
“哪位是陈彬队长?”
陈彬上前一步,伸出手:“你好,我就是陈彬,刑侦支队三大队的。辛苦了,何主任。”
他之前通过电话,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市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何宽年。
何宽年与陈彬用力握了握手。
“陈队好,我是何宽年。临时接到通知,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见谅。”
“没关系,我们也刚到。”
陈彬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目标张广富,光明棉纺厂销售科副科长,已被控制。
他初步交代了伙同该厂销售科科长祁峥,通过倒卖原料、虚报损耗等方式侵吞企业资产的问题,并供认其家中藏有相关账本和单据。
人已经在车上,由我们的人看着。”
何宽年闻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情况我们已经大致了解。感谢陈队和同志们的敏锐和高效,为我们打开了突破口。事不宜迟,我们上去吧?”
“好,这边请。”陈彬也不多话,头前带路。
牛年和两名市局干警押着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张广富跟在后面,何宽年带来的几名监委干部则沉默地紧随。
上楼,来到张广富家门口。
陈彬对押解的民警点了点头。
民警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此时,张广富家的客厅还亮着灯。
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正要开口抱怨:
“老张,你怎么才回……”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丈夫手上那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手铐,看见了丈夫身后两名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的陌生警察,更看见了随后进来的,那一群穿着中山装、气场迥然不同的陌生人。
惊愕当场。
何宽年走在最前面,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深色封皮的证件:
“南元市监委会。请你保持安静,配合调查。”
女人呆呆地看着那个证件,又看看面无人色的丈夫,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软倒下去,被她身边一位眼疾手快的女同志扶住了。
女人捂住了嘴,眼泪涌了出来。
陈彬在一旁冷眼看着:“你儿子张志亮呢?”
女人哭嚷着:“就在屋里睡觉......”
闻言,陈彬对牛年和曲浩使了一个眼神,二人会意,立马冲入房间,将张志亮摁在床上。
现在的结果,这与陈彬之前的设想已经不同。
最初,他只是想通过曾欣找到突破口,获得口供和直接证据,然后依法批捕祁峥。
但现在,张广富家中居然可能藏有账本和单据!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更是捅破天的重要证据!
有了这些实质性的书证,就足以让监委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介入,而且是以雷霆万钧之势。
监委查案,在某些方面,确实比公安舒服得多。
他们的手段、权限和带来的威慑力,是公安机关在某些领域无法比拟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监委正式介入并立案调查,祁峥背后那个的蒋厂长,就算能量再大,也会感到巨大的压力。
被监委盯上的人,谁敢轻易动作?
谁又能轻易跑掉?
“东西在哪里?”
张广富颤抖着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指了指卧室方向:“卧……卧室,床底下,最里面,一个旧皮箱,用……用油布包着的……”
何宽年对身后两名年轻力壮的监委干部点了点头。
两人会意,立刻走向卧室。
陈彬使了个眼色,牛年也跟了过去,既是协助,也是监督程序合规。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挪动声。
不一会儿,牛年抱着一个裹着深绿色油布、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旧皮箱走了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油布上还沾着些灰尘。
何宽年戴上白色手套,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捆扎的绳子,掀开油布,打开皮箱的搭扣。
箱子里没有衣物,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单据、账本,还有一些笔记本和信件。
何宽年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用钢笔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名称、日期,间或有一些简短的备注和人名缩写。
他又翻了翻下面的几页单据,有棉纺厂的出库单、入库单、领料单,还有一些看似废品收购站的收据,但金额和数量明显对不上,上面盖着模糊的章,签名也颇为潦草。
随着翻阅,何宽年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发严肃。
虽然只是粗略看了几眼,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明目张胆的涂改、以及隐晦却指向清晰的记录,已经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这绝非小打小闹!
“混账东西!”
何宽年合上账本,低声骂了一句,看向瘫软在地的张广富,厉声道:“张广富,你老实交代,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藏匿地点?祁峥手里是不是有更多?说!”
“没……没有了,我知道的都在这儿了……祁峥,祁峥他肯定有更全的账,他……他不信任我,重要的都不让我碰……”张广富哭丧着脸交代。
何宽年不再多问,对身边的人吩咐:“拍照,固定证据。所有物品,全部编号封存,带回单位,仔细核查!”
安排妥当后,何宽年走到陈彬身边,伸出手:
“陈队,太感谢了!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你放心,这些证据和情况,我会立刻向上级领导详细汇报。
你和你的同志们,功不可没!”
陈彬与他握了握手,并没有居功:“何主任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案子能推进,离不开监委同志的支持。现在祁峥那边……”
“祁峥现在人在哪里?”何宽年立刻问,眼神锐利。
“在新江区医院,他儿子祁升的病房。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陈彬答道。
凌晨两点四十分,新江区医院住院部。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走廊此刻寂静无声。
祁升所在的病房门口,一名穿着便衣的民警裹着外套,靠在墙边的椅子上,看似在打盹,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病房内的任何细微动静。
楼梯间方向传来轻微而密集的脚步声,很快,几道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走在前面的正是陈彬和何宽年,两人身后跟着数名身着警服和中山装的干部。
负责监视的便衣民警立刻站直身体,朝陈彬微微点头示意,目标仍在病房内。
陈彬在病房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祁峥似乎也没有睡,隐约能听到极轻微的踱步声。
何宽年看向陈彬,用眼神询问是否直接进入。
陈彬点了点头,抬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病房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病房内,那轻微的踱步声倏然停止。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祁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色的夹克衫。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陈彬,以及陈彬身后那群面色严肃、着装各异但气场逼人的人时,瞳孔猛地一缩,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疑惑和不满。
“陈警官?”祁峥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不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儿子需要休息。”
他试图用身体和话语挡住门口,目光扫过何宽年等人,尤其在看到那几个身穿笔挺中山装的男人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祁峥同志,”
何宽年上前半步,与陈彬并肩而立,
“我是南元市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何宽年。
现根据群众举报和相关线索,依法依规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审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