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干坐着,被强光灯直直地照着,除了固定的吃饭喝水时间,就连上厕所都有人严格管控。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蒋珩大步走到审讯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俯视着李克:
“李克!你还在这给我装?我们还没上手段呢,你就在这装?嘴唇这么紫是干嘛?”
李克抬起头,眼神涣散,声音虚弱:“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好不舒服……”
“你别给我装了!”
蒋珩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还在这说什么都不知道?你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李克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什么车?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买了辆车,是不是借给过吴继业?!”
蒋珩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李克的神经上,
“你买车这事,可传得不小啊!我们去车管所查一下就能知道!你以为能瞒得住?”
李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是买了辆车……但……但这事真的和蕾姐一家被杀没关系啊!”
“你车怎么来的?”
蒋珩步步紧逼,
“你一个机械厂的年轻职工,哪来这么多钱买车的?是不是收了吴继业什么好处?!”
李克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裂缝。
他知道他再不说实话,今天是过不去了。
“警察同志……我就和你说实话了吧……那车……是我打麻将从吴继业那坑来的……自从他和吴蕾结婚后,经常偷蕾姐家的钱出来打麻将……我就和几个工友合计着,做局……把吴继业的钱坑了……”
蒋珩冷笑一声:“还在给我撒谎!你们打麻将做局得三个人吧?吴蕾家就算再有钱,能被你们三瓜分后,你还能买得起小轿车?”
李克连忙摇头,语速加快了许多:
“不是的不是的!是蕾姐家……原先当地主的,手里藏了一些值钱的古币……我刚好也玩这个,知道哪些值钱……就故意不分钱,只要那些古币……”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警察同志,真的,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车我确实借给吴哥了,但我那是因为作贼心虚……他找我借车,我不好意思不借……他前天找我借的车,到现在都还没还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警察同志……我真的好不舒服……我心脏好不舒服……”
蒋珩冷冷地看着他,作为副总队,他是略懂一些法医学知识的,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别给我装了。心脏是没有痛觉神经的,心脏的疼痛都不是来源于心脏本身。
你感觉心脏痛,最多就是个肋骨出了什么毛病。
你进局子里,我们可没动过你,更别说打你了,你就别给我装了。”
李克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真的……”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突然向前一倾,“砰”的一声,重重地趴在了审讯桌上,然后一动不动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强光灯依旧亮着,照在李克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上。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蒋珩站在原地,脸上的冷笑慢慢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盯着李克的后脑勺,等了五秒,十秒——没有任何动静。
“李克?”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蒋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快步绕过审讯桌,一把抓起李克的下巴,将他的脸翻转过来——李克的双眼紧闭,嘴唇发紫,鼻翼已经没有了一丝起伏。
蒋珩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叫医生!!快叫医生!!!”
...
...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三月二日,正午。
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办公室。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照在办公桌堆积如山的卷宗和重案六大队众人阴沉的面容上。
王志光拍了拍手,打破了办公室里凝滞的氛围:
“开饭了,开饭了。”
陈彬从卷宗里抬起头来,才发现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从食堂打来的饭菜。
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他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他接过王志光递过来的盒饭,点了点头:“谢谢王支。”
“别谢我,这是小宋下楼去打的。”
王志光摆了摆手,自己也打开一份盒饭,
“你现在年轻可以不注意,但办案重要,吃饭更重要。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胃疼起来有多要命了。”
汪海超坐在一旁弯下腰,锤了锤自己的后腰,笑着附和道:
“是这么说。
年纪一大,胃病、耳鸣、重影,什么毛病都能找上门。
就是这看卷宗,久坐一下腰都受不了。
不过年轻也不是万能的,这李克,年纪轻轻,居然是因为心梗死的。
唉,世事无常啊。”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短暂的沉默了几秒。
众人心里都有些复杂。
李克虽然不是本案的真凶,但他作为一个关键证人,就这么突然死在了审讯室里,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像是接手其他队伍的旧案,卷宗都需要详细地过一遍。
卷宗记载的案发经过十分详实,细致到目击证人穿的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衣服、现场一共发现了几道血脚印、每一道血脚印的照片拍下后还有文字记载。
要全部看完,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而且每个人看的进度都不一样。
所以,吃饭的时间也不能浪费。
祁大春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问道:“阿彬,你说心脏是不是真的没有痛觉神经?”
陈彬思索了一番,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道:
“这……怎么说呢……其实所有的内脏神经的痛觉,和我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比如你掐一下你的手臂或者切一刀,感觉到痛是机械性的痛觉。
但所有的内脏器官对切割动作是没有感觉的。
比如那些战士,肠子都流出来了,为什么塞回去还能继续打仗?
他们并不是不怕疼,而是内脏神经感觉不到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蒋总队说的其实也没错,一般情况下,人所能感知到的心脏痛,其实更多是肋间神经痛。
但有句话说得好,在医学上就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情。
我不是医生,更不是法医,这种专业性的知识,我知道,但不能轻易下判断。
像是李克嘴唇发紫,其实就已经是身体发出的信号了。
心脏泵血功能下降,氧气输送不足。
这种情况常伴随胸闷、心慌、活动后气喘,尤其劳累、情绪激动或熬夜后,发紫会更明显。”
众人闻言,一片唏嘘。
曲浩眼见气氛不对,连忙转移话题:
“吴继业和杨琳是有孩子的吧?他杀完人逃窜前,会不会去见见孩子?就跟那丁家四兄弟的丁寅一样?”
陈彬眉头一皱,开口道:“耗子,哪条线索写明了就是吴继业杀的人?”
曲浩一时语塞:“这……好像没有。”
牛年抿了抿嘴道: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吴继业是41码的脚,也有一双解放鞋,和现场发现的血脚印是吻合的。
当然了,这不能说明这血脚印就一定是吴继业的,也不能说明人就一定是他杀的。
脚印说明不了什么。”
汪海超也点了点头:
“没错。
还有指纹,尸体和其衣物上也提取出了数枚吴继业的指纹。
不过吴继业身为家里的男主人,发现了指纹也正常。
不过说真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这也就是现在我们用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这个案子,如果让我亲身经历调查这个案子,我估计也会把吴继业认定为杀人凶手。
要不然解释不通,吴继业现在为什么会失踪?”
陈彬点了点头:“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吴继业究竟有没有杀人。
不过,我觉得蒋总的调查思路是没错的。
想要确定吴继业杀没杀人,就得确定吴继业在案发前到底干了什么。
现场发现的夜宵,还有那五副碗筷,值得深思。”
袁杰拿出卷宗,翻开,找到相关内容,解释道:“这个我看到过。蒋总的判断是,吴继业一家六口人,五副碗筷,所以夜宵时间十一点左右,吴继业并不在家。”
陈彬摇了摇头道:“我觉得这条判断是错的。”
“为什么?”
重案六大队的众人纷纷表示疑惑。
陈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吴家的那两个孩子多少岁?”
“大的五岁,小的三岁啊。”
“那吴蕾的父母多少?”
“六十多吧。”
“夜宵吃的是什么?什么时间点吃的?”
“吃的酱菜还有酱板鸭。唐队推测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
牛年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
“哦!对哦!酱板鸭是经历过风干和烘烤的,咬起来很硬。
这两个小孩牙齿都没发育好,吴蕾的父母年纪大了,牙口也不好,根本不可能吃这么硬的菜!
而且时间点是晚上十一点多,小孩和老人早就该睡觉了!”
陈彬点了点头:“没错。所以,这五副碗筷,其中有四副,有可能是属于本案嫌疑人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四副碗筷不属于吴家的人,那它们属于谁?
那四个深夜到访、与吴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夜宵的人,是谁?
他们和这起灭门案,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