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之内,酒香弥漫。
李渊袒胸露乳,披头散发,醉态可掬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拎着一个酒壶,眼神浑浊。
内侍躬身走进来,低声禀报:“太上皇,凉国公侯君集……死了。”
李渊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浓浓的疲惫覆盖。
他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早就知道一般。
“果然是二郎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
内侍小心翼翼问道:“太上皇,之前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放了吧。”
李渊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都是二郎的人,抓着也没用。还有那些送来的牛,全都送到户部,就说是朕赐给新丰百姓的春耕耕牛。”
“喏。”
内侍躬身退下,轻轻合上大门。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李渊缓缓坐直身体,拿起酒壶,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大郎啊,朕……只能做这些了。”
他声音低沉,喃喃自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与此同时,新丰县,李家村。
屋内,只有李世民和温禾两人。
温禾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赶紧跑!
黄春带来的这些消息,温禾听着都感觉后背发凉啊。
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选择来新丰,来这个李家村,根本不是随便选的!
这地方,竟然是太上皇李渊当年亲自购置的宅院!
外头那十几亩田地,全都是太上皇的私产!
而李世民之所以来新丰,是因为李渊和他说起过这个李家村,还说当年李渊年轻的时候,曾经来过此地。
这里百姓日子过的穷苦,也不知道如今如何了。
李世民闻言,自然就记在心里,然后这一次出巡便选择了此处。
所以这是李渊布置的!
他和李世民之前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难怪他们来新丰没多久,就遇上这样的事了。
现在想来,这确实太凑巧了。
“百骑无能!”
李世民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前来禀报的黄春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大安宫内的人手都是太上皇亲自挑选安排,咱们安插的生面孔就被识破了,半年前这些人都被扣押,奴婢也是今日才发现,大安宫内传出来的消息,都是伪造的!”
李世民死死盯着他,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最后目光一转,直接落在温禾身上,怒气冲冲。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百骑!”
温禾当场就懵了,满脸无辜。
“陛下,我早就不管百骑了,这黑锅我可不背!再说了,我哪有胆子往大安宫安插人手?”
他简直无语。
大安宫的百骑,全是李世民自己亲自挑选安排的,跟他有半毛钱关系?
现在出事了,你这黑锅倒是让我背上了!
何况李渊现在对李世民本就充满戒备,任何生面孔进去,都会被立刻盯上,这根本就不是百骑不行,是太上皇早有防备!
李世民冷哼一声,压下怒火,看向黄春:“是谁做的?”
黄春哆哆嗦嗦,声音发颤:“回……回陛下,大安宫内,有这般手段,只有……只有洪阳一人。”
李世民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骤然一变。
温禾心中好奇到了极点。
洪阳?
这是谁?
竟然能算计到李世民头上,还能安安稳稳待在李渊身边?
而且有这样的牛人在,当初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竟然能那么顺利?
不科学啊。
而且温禾以为李世民会立刻下令把这个洪阳抓出来问罪,可万万没想到,李世民竟然沉默了。
没有愤怒,没有下令,只是一言不发,脸色复杂。
温禾忍不住了,凑上前,小声问道:“陛下,这个洪阳……到底是什么人啊?”
黄春脸色一变,犹豫着不敢开口。
“问什么问!”
李世民瞪了温禾一眼,随即对黄春吩咐。
“传旨,令张阿难亲自守备大安宫,即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太上皇清静。”
“喏!”
黄春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退下。
温禾心里跟猫抓一样,好奇得不行,眼巴巴地盯着李世民。
李世民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忽然怪笑一声,眼神玩味。
“你好奇心这么重?很想知道?”
温禾瞬间感觉背后一凉,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疯狂摇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不想!不想!臣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就是想问……亲爱的阿耶,中午想吃点什么?我给您做!”
“少在这卖乖。”李世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话锋一转。
“黄春无能,大安宫的眼线形同虚设,百骑必须整顿。”
温禾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陛下……您不会是想让我重新回去管百骑吧?”
“你回去?”李世民嗤笑一声,语气笃定。
“你一回去,长安非得鸡犬不宁不可。”
李世民甚至可以想象,如果温禾回百骑。
长安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睡不着觉。
温禾:“……”
行吧,您说得对。
李世民盯着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你之前说过,李义府这个人,是个能用的奸臣。”
温禾一愣:“陛下,义府今年才十八,还是个孩子啊……”
“十八岁又如何?”
李世民当即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傲。
“朕十七岁就能上马领兵,逼退突厥大军,你不也才十四岁,年纪小,不代表不能用。”
温禾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李世民思索片刻,已然有了决断:“你说得也对,他资历尚浅,不能直接委以重任,这样吧,先让他去百骑做长史,朕会派人好好调教他。”
温禾下意识问道:“陛下……您准备派谁调教他?”
李世民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意味深长,缓缓吐出两个字:
“洪阳。”
温禾:“……”
好嘛。
绕了一大圈,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什么整顿百骑,什么启用李义府,全都是借口。
您就是想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李渊身边那个厉害的洪阳,给调走吧!
“阿耶阿耶!”
外头突然传来李泰急冲冲的喊声。
温禾和李世民对视一眼,都以为出了变故,连忙快步走出屋门。
两人一抬头,当场怔住。
门外立着两道魁梧身影,甲胄未解,风尘仆仆,却依旧气势凛然。
正是秦琼与程知节。
“李郎君!”
两人快步上前,习惯性就要行君臣大礼,李世民却飞快摆了摆手。
秦琼、程知节瞬间会意,立刻收了架势,改以平辈之礼:“李兄安好。”
隔壁院的农家青年听见动静,探着脑袋出来看热闹,一眼就瞅见院外两匹神骏高头大马,眼睛都直了。
“哟,李二家的,你这两位朋友可真有贵气!瞧瞧这马,比咱们村里耕牛神气多了!”
他话音刚落,他爹从屋里冲出来,一巴掌狠狠拍在他后脑勺上。
“作死啊你!闲得慌是不是?还不快去里正那边喂牛去!”
“知道了知道了!”
青年捂着头,灰溜溜跑了。
李泰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还踮着脚起哄。
秦琼和程知节却彻底僵在原地,一脸懵。
他俩刚才……听见了什么?
李二?
这村里百姓,就这么直呼陛下为李二?
李世民轻咳一声,不动声色把话题岔开。
“秦兄、程兄,怎么突然过来了?”
秦琼立刻收敛神色,语气郑重:“听闻李郎君遇险,我与义贞放心不下,如今见郎君安然无恙,我二人便安心了。”
程知节跟着嘿嘿一笑,连忙补充道。
“还有那黑炭头,本来也要疯跑过来的,被某硬拦下了,还跟某闹脾气。亏得秦二兄发话,让他在长安镇守,这才没跟来。”
他这看似是在告状,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分明是在为尉迟恭解释。
不是尉迟恭不想来,而是他现在不能脱身。
李世民笑了笑:“某没事,你们无需担心。”
“郎君,此地终究偏僻,不宜久留啊。”
秦琼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李世民摇头:“某明了,等春耕结束,某便回去,何况每日都会有消息传来,误不了正事。”
这话倒是没错,李世民来这里后,每日的政务都会由百骑八百里加急送来。
确实没有耽误朝政。
秦琼无奈,只得轻叹一声,忽然又想起一事。
“哦对了,我和义贞出城时,在路上遇上了夫人的车驾,夫人让我二人先行一步,她随后便到。”
“观音婢来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失笑。
李承乾和李泰一听,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阿娘要来了!”
“阿娘来了,苦日子总算要结束了,先生做的米粥我都快吃……”
李泰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一道“和善”的目光射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温禾笑眯眯看着他:“你都快吃什么了?”
李泰狠狠咽了口唾沫,强行改口,笑得比哭还难看。
“都吃不够,呵呵,呵呵呵。”
“正好。”温禾挑眉。
“等阿娘来了,我还给你做,管够。”
李泰脸瞬间垮了,生无可恋地往李承乾身后躲:“不要啊阿兄!救我!”
“阿兄?”
秦琼和程知节齐齐一怔,目光在李泰、温禾、李世民三人之间来回打转,满脸惊疑。
卫王殿下怎么叫嘉颖阿兄?
难道陛下和温禾之间的传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