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张掖城中,这座城池的气氛,令药罗葛仁美感到有些诡异。
平日里被回鹘人当做牲口的奴隶,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阴暗的角落里,不知在讨论些什么。长着羊角的吐蕃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并未像往常那般跪拜,而是用怪异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这支队伍。
而在街边的房屋里,还有些粟特人和汉人,他们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着前方的战事,还打量着药罗葛仁美身后的回鹘人。
药罗葛仁美回头看了一眼。
自己身后的回鹘人,大多疲惫不堪,身上装备零落残破。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低着头,平日里那股跋扈的气势,此刻全然不见。
他对这种情况太熟悉了。
草原上的狼群,见到受伤的猎物,眼神里自然就会有这股贪婪。
张掖城里的异族,此时已经化作了火山,随时都有可能喷发,将药罗葛仁美覆灭。
即使刘恭没有派出内应,但城里的人都看见了,药罗葛仁美如此狼狈地回来,必不可能是打了胜仗。接二连三的失败,已经让许多人开始怀疑,这位可汗是否还有压服众人的能力。
尤其是汉人。
汉人对回鹘虚弱的传闻深信不疑。
“滚!滚!”
迷力诃抽出弯刀,对着周遭怒吼。
吐蕃人和粟特人立刻散开,但并没有走远,依旧在远处的巷口徘徊,用阴冷的眼神看着回鹘人。
见到这些人的动作,迷力诃更是怒不可遏,几乎是现在就要拿着弯刀,冲上去杀人。
药罗葛仁美却一把拉住了他。
杀人,只会加速恐慌的蔓延。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稳住人群。
他深吸了一口气,运气于胸,冲着街道两侧大声开口。
“孩儿们只是先头探路的!大军还在后方歇息!我等带了汉人的金银珠宝回来,明日大军进城,必定大赏全城!”药罗葛仁美的声音中气十足。
听着他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打了场胜仗。周遭的奴隶们听见了,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那些羊蹄踱步声稍稍停歇,终究还是畏惧这位甘州可汗的积威,一时间没人敢贸然有动作。
在如此猜忌之中,药罗葛仁美并未久留,而是立刻带人,回到了可汗府邸当中。
进入府邸的一瞬间,药罗葛仁美才露出痛苦的表情。
“嘶——”
他一把扯下肩上的麻布。
麻布之下,崩裂的伤口开始流出脓液,散发出一股腐败的气息。这些天的行军,令药罗葛仁美的身体,开始逐渐滑向了溃败的极端。
“汗王!”迷力诃连忙冲上去。
“莫要声张。”
药罗葛仁美咬着牙,一手扶在迷力诃肩上,目光阴鸷地扫过院子。
府里那些吐蕃、粟特奴,此刻看他的眼神也不对劲了。几个端着水盆的粟特女奴,看到他这副模样,连行礼的动作都变得敷衍,袖管下的羽翼也收了起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她们的一切动作,在药罗葛仁美看来,都透露出了对自己的不信任。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要完了。
只是没人愿意出头。
如今构成他权力的大厦,地基已经被抽走了。那些战死在酒泉城下,黑水两岸的回鹘人,正是他的权力来源。
现在,就差人来轻轻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