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回鹘贵族们声嘶力竭,在战线上来回奔驰。
河沟对面,数百张硬木角弓被齐齐拉开。弓身因为之前的潮湿略显迟滞,但在半人马的暴力拉扯下,依旧如群蜂起舞般,嗡嗡作鸣。
无数黑羽重箭破空而起。
箭杆划破空气,带着尖啸,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热浪蒸腾的荒滩,如同乌云盖顶,朝着刘恭身后的步兵砸去。
刘恭抬起了头。
望着那片落下的黑雨,他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只是举高了手中的蒙皮盾牌。
“举盾!”
不必他多说,左右老兵凭本能,也相互高呼起来,本能般地将大盾向上一倾,原本如鳞片般地盾墙瞬间合拢,化作一片倾斜的铁瓦。
铁簇砸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仿佛雨打芭蕉。
有的箭矢势大力沉,生生扎穿了盾牌的边缘,卡在木头里乱颤;有的直接弹飞开来,落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直接不见了踪影。
偶有倒霉的,箭矢顺着盾牌缝隙钻进来,狠狠地咬在盔甲缝隙。
刘恭身侧就有一名年轻士卒,闷哼了一声。
回头看去,一支铁箭射中他面门,身子歪了歪之后,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都别停!”
即便看到有如此惨状,刘恭也没停下脚步。
“弟兄们,这会儿停下就是死!所以死也给我往前走!都看着我的翎羽,跟着我走!”
刘恭的声音里带着股狠劲。
他扬起骨朵,敲在自己盾牌上,将上面的那支箭矢敲断,然后看了一眼,用的是铁箭簇。
看来回鹘人动真格的了。
这铁箭甚至有些眼熟,看着像是当初保卫酒泉时,从城头上射出去的箭。
身后的士卒越过倒下的战友,重新把盾牌高高举起。这波箭雨之后,士卒的行进步伐非但没变慢,反而愈发快了起来。
“咚!咚!咚!”
原本沉闷的战鼓变了调子。
那是进军的急鼓。
士卒们的步子越来越快,甚至连阵列都有些松散。只是在如此气势下,对面的回鹘人更是没反应过来。
“散开!散开!”
回鹘人开始散开。
面对行进速度如此快的重步兵,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利用机动优势,快速拉开距离。
这样的决策通常是对的。
但刘恭也有回鹘人。
“出击!出击!”
玉山江吼叫着,如同雷霆般冲出。他身穿一袭文武袍,朱红色的披袍下甲胄板露,整个人如同火团般显眼。十几支翎羽在箭囊中,正等着玉山江去取。
全速奔驰的马背上,胡禄会剧烈晃荡,取箭变得极为困难。更重要的是,胡禄长的能拖到膝盖下,对于汉人而言,无非是有些麻烦,但对于半人马来说,这是会绊倒脚的。于是,为了保证安全,回鹘人不得不减慢马蹄。
但玉山江不需要。
他没有低头,身体夸张地向一侧倾斜,四蹄策动之时,划出一道极大的弧线,左手随意地探向腰侧,往内衬紧实毛毡的硬皮箭囊一抓。
无需眼睛定位,也无需用手去探,只需要摸到固定的位置,便可轻易摸出箭矢。
抽箭、搭弦、开弓、松手。
这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快得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方才在他面前,一名回鹘百夫长还在喊着散开,下一秒便飞来一支箭矢,噗的一声射中他的侧颈,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洒了旁边的吐蕃奴隶一脸。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玉山江立刻将弓换了个手,重新回到右利手的射击模式,抽出三支箭矢,如同连珠炮弹般射出。
紧随其后的契苾部骑兵,就像根本不需要停歇。借助刘恭准备的挤压式箭囊,他们的速度占优,射速占优,硬生生打出了步弓阵地战时,才有的那种火力密度,瞬间把自己的甘州老乡打懵了。
许多甘州回鹘人,还在胡禄里摸箭。甚至连箭都没搭上弓,对面已经射来了好几支。
风暴般的箭雨,瞬间将他们打成了筛子。
回鹘头人简直不敢相信。
“那是契苾人!”
他们都不敢相信,此前被赶走的契苾部,同样都是半人马,甚至骑射还不如他们,凭什么他们能跑的像风一样快,射箭还准的像鬼一样?
无数回鹘人到死,都没有想明白。
冲在前面的回鹘人,就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栽倒,尸体砸在烂泥里,激起数丈高的泥浆,更加阻挡了后面人。
“刘慎谨这后生,有本事!”
李明振骑在马上,看着这群契苾部众,不由得夸赞起了刘恭。
“弟兄们,可不能丢了脸!”
他回过头,看向自家士卒。
玉山江打乱了敌人阵脚。
机会已至,若再不上,他这几十年的仗便是白打了。契苾部的那一阵箭雨,将回鹘前军的骑阵搅得支离破碎,原先想要扯风筝的回鹘人,此刻乱作一团。
巨大的马身在泥潭里互相碰撞、拥挤,就像是被网住的鱼群。
这就是群活靶子。
“冲!”
数百归义军铁骑如离弦之箭,从战场侧翼切入。
马蹄翻飞,带起无数腥臭的泥浆。
李明振一马当先,手中的马槊端平,借着战马的惯性,朝着回鹘人冲去。
刀光相错之间。
槊刃锋锐,捅穿了一名穿着皮甲的回鹘百夫长。
随后,李明振双手抓住马槊,猛地一抖劲,那是老兵油子才会的卸力技巧,尸体被向旁甩开,然后又朝着另一侧的回鹘人刺去。
他身边的骑兵,就如同凿子敲入烂木,瞬间凿穿了回鹘人的侧翼。
铁骑踏过,骨断筋折。
刘恭见着骑兵破阵,一骨朵敲死脚下的吐蕃奴,猛地啐了一口。
“打得好!上!”
他踩着敌人的血泊,越过了那道破烂的防线。
老兵们见状,抽出横刀,或是更顺手的短柄斧、骨朵,此刻将凶残展露无遗。
面对失去速度的回鹘人,步兵的优势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