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特意等到下午,陈玄玉才出发前往皇宫。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时,他掀帘向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比往日清净了许多。
那些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之人几乎绝迹,百姓走路都敢挺直腰板了。
他心中暗暗点头,戴胄这一把火,烧得确实及时。
不多时便到了皇城门外。
禁卫见是他连忙行礼,但该有的检查也是一样没少。
路上还遇到不少官吏,纷纷上前和他打招呼。
他也耐着性子一一还礼。
一番折腾,终于到达甘露殿。
还没等他迈过门槛,就听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玄玉来了!快进来!”
陈玄玉心下疑惑,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这般高兴?
他快步走入殿内,刚行过礼,李世民就从御案后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玄玉,你可知道,这些时日各权贵豪强释放了多少奴仆?”
陈玄玉心中一动,回道:“臣不知,但想来应该不少。”
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到殿中,伸出手指比划着:
“六万余!短短半月时间,各达官显贵便释放了六万余奴仆!”
“算上朝廷释放的官奴,数量超过了十万。”
“我登基以来,为此事几番下诏,却应者寥寥。”
“不想借着此次贫民窟一案,竟将此事一举推进至此!”
“天下之大,尚有数百万奴婢等待释免,虽任重道远,却总算是有了一个好开头。”
陈玄玉适时拱手,语气诚恳:
“陛下仁心感天,又恰逢其会,选了最好的时机。”
“若非戴少卿那一把火烧出了威风,烧得那些权贵心惊胆战,此事断然不会如此顺利。”
李世民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玄玉说得对,时机确实选得好。”
“贫民窟一案刚刚落幕,那些人的尾巴还被我捏在手里,谁敢不听?”
笑过之后,他又重新坐下。
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里带着几分自得:
“释放奴仆只是第一步。”
“等这些人安顿下来,有了户籍、分了土地,天下就多了十余万编户齐民。”
“有了人口,就有了税源,就有了兵源……”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蒸蒸日上的景象。
陈玄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等李世民的兴奋劲儿渐渐过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陛下,释放奴仆确实是仁政,臣也为那些重获自由的百姓感到高兴。”
“只是……”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李世民:“臣以为,此举治标不治本。”
“而且,对百姓和朝廷来说,或许这也并不一定全是好事。”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放下茶盏,眉头轻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玄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陛下可知,长安城中有多少奴仆?”
“不算官奴,仅私奴就有二十万。”
“有多少人是被强迫卖身的?又有多少人是主动投靠权贵为奴的?”
李世民一愣,想了想才道:
“战乱中被掳掠的、灾年被迫卖身的、父债子偿的……”
“应该大多是迫不得已吧?难道还有自愿的不成?”
“有。”陈玄玉语气笃定,“而且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派人做过一些调查,发现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
“很多百姓是主动投身为奴的。”
“有些甚至将自己的田地献给权贵,只求能成为其奴仆。”
“民间将此称为‘献地自投’。”
李世民目光闪烁,同样贵族出身,他清楚这种情况确实很普遍。
但……
“朝廷苛政不断,百姓生活艰难,才会选择做奴仆。”
“自我登基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还会有百姓自愿为奴吗?”
陈玄玉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陛下,问题不在于陛下做得不够。”
“而是对普通百姓来说,良民的身份非但没有好处,反而是一种负担。”
他也不等李世民追问,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之前我曾说过,先秦时期是血统政治,一切唯血统论。”
“商鞅变法,彻底打破了血统政治,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秦朝建立,编户齐民,彻底废除了血统政治。”
“秦末战争,将残余的六国贵族葬送,又有大批底层人靠着军功崛起。”
“这才有了西汉之时的平民社会,百姓直接依附于国家。”
“朝廷给百姓分田、轻徭薄赋,百姓向朝廷缴纳赋税、服徭役。”
李世民点点头,这是上次陈玄玉讲课所说的内容,他记忆犹新。
没事儿的时候就思考这个课题,读史书的时候,也会将这个理论拿出来做对照。
确实有了许多新发现。
让他对历史、对政治,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陈玄玉接着说道:“当时良民能通过军功爵和其他手段,改变自己的阶级。”
“太史公说的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时候,良民的身份是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的,这个身份是有价值的。”
“所以当时的百姓,都希望成为良民。”
“愿意为奴仆者甚少。”
“可到了东汉,世家大族崛起,贵族政治抬头。”
“百姓便从依附国家,渐渐转向依附权贵。”
“在贵族时代,相比起依附于国家,百姓更愿意依附于权贵。”
李世民眉头越皱越紧,却没有打断他。
“我们来说一说,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陈玄玉伸出一根手指,道:“先说说赋税。”
“陛下如今只征收租庸调,正税确实不高。”
“可天下有多少苛捐杂税?”
“地方衙门加派的杂役、乡绅豪强的盘剥、各种名目的摊派……”
“这些加起来,远远超过了正税。”
“一个普通百姓,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能有多少?”
李世民没有说话,脸色却沉了下来。
陈玄玉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再说说欺凌。”
“普通百姓没有靠山,谁都敢欺负。”
“衙门的差役、乡里的豪强、邻里的恶霸……”
“受了委屈,连告状的门路都没有。”
“就算告到衙门,也是官官相护,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可是给权贵当奴仆就不一样了。”
他放下手指,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奴仆是权贵的私产,谁欺负他们,就是损害权贵的利益,就是打权贵的脸。”
“有这一层身份护着,反倒没人敢轻易招惹。”
“而且依附于权贵,不用服徭役,不用缴纳各种苛捐杂税。”
“只需要将一部分劳动成果交给主家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