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茶已换了三道。
从裁判与棋手,到教育体系与释经权,该铺的框架都铺下去了。
李世民靠回椅背上,眉心那道因连日操心而刻下的深痕,终于松开了些许。
他端起半凉的茶盏呷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陈玄玉:
“你今日入宫,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讲这些大道理吧?”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来。”
陈玄玉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份由马周代笔的奏疏,双手呈上:
“陛下明鉴,我今日来,确有一事上奏。”
李世民结果展开细读,目光所及,神色渐渐专注起来。
奏疏里,马周那手端正的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以贫民窟恶徒一案为引,层层剥开长安、万年两县同城分治带来的种种弊端。
两县以朱雀大街为界,看似权责分明,实则政出多门。
罪犯借两县壁垒逃罪,官吏遇事推诿扯皮。
此次戴胄办案,便多次为协调之事费心费力。
奏疏最后落脚于具体的解决之策:设立京兆府,统摄京畿诸县,理顺权责,畅通政令。
还可避开雍州牧的尴尬。
李世民看得很快,越看神色越是满意。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抬头看了陈玄玉一眼:
“这份奏疏,不是你写的。”
“陛下慧眼。”陈玄玉坦然道:
“执笔之人,乃我门下暂居的一位布衣士子,博州马周。”
“马周?”李世民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确认之前从未听说过。
“条理分明,不骄不躁。”
“以贫民窟一案为引,落到京畿分治之弊,再给出具体的解决之策。”
“每一处论证都有据可循,每一段分析都切中要害,是个人才。”
陈玄玉笑道:“能力确实不错,也是个实在人。”
李世民惊讶的道:“实在人?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玄玉就将马周的经历讲了一遍,包括到了玉仙观之后的种种表现。
李世民听的是啧啧称奇:“我对他更感兴趣了,下次入宫带他来见我。”
陈玄玉却摇头道:“他毕竟年轻,限于见识大局观也有所欠缺,且性情里的浮躁未去。”
“不如让他跟随我师兄锻炼一些时日,待打磨的差不多了,再举荐给陛下。”
闻言,李世民倒也没有强求,而是说道:
“也行,等你觉得他学有所成,就带其来见我。”
“嗯,以后若有合适的人才,就将其举荐给我。”
“你知道的,现在我是求贤若渴啊。”
陈玄玉恭敬的道:“喏。”
举荐人才的事情,只是顺带着提起的话题,两人很快就将话题拉了回来。
李世民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设立京兆府,确实是个好法子。”
“雍州牧不再设,可京畿诸县总不能一直这样各管各的。”
“这道奏疏,上得及时。”
陈玄玉躬身道:“谢陛下夸赞。”
李世民接着说道:“不过此事具体如何操办,还需与朝中大臣共议。”
“明日早朝,我会将此疏交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传阅。”
“由他们他们牵头,会同吏部、户部拟定具体章程。”
对此陈玄玉自然不会说什么,这才是处置政务的正常流程。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陈玄玉便起身告退。
李世民这会儿也是满脑子的知识需要梳理,也没有挽留。
在叮嘱陈玄玉尽快将今日所讲述诸文字,然后呈送给他之后,将让其离开了。
从甘露殿出来时,天色尚早。
雨后初晴,斜阳照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整座皇城都像是镀了一层金。
陈玄玉在殿前台阶上站了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行动起来。
没有直接出宫,而是转身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立政殿里,长孙皇后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医学院的名册翻看,眉头微蹙。
见他进来,她放下名册,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你来得正好。我正为一些事情烦心,你陪我说说话。”
陈玄玉行过礼,在她下首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名册:
“娘娘可是为薛国公的事情烦心?”
薛国公便是长孙顺德。
长孙皇后听他直接点破,也不瞒着,叹了口气道:
“叔父犯的事,你是知道的。”
“虽说陛下没有深究,只让他辞了官、罚了些田产。”
“可我身为皇后,心里总归不好受。”
“我长孙家本是替陛下守门的人,如今却成了被人戳脊梁骨的由头。”
“这几日我总觉得,是我没能管好自家人。”
陈玄玉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含糊:
“娘娘此言差矣,他已是独立的成人,所犯之事与皇后何干?”
“薛国公有从龙之功,陛下登基后也没有亏待他。”
“他自己不知惜福,纵容家仆违法,如今事发受罚,乃是咎由自取。”
“娘娘若因此自责,反倒是替他担了不该担的责。”
“况且,薛国公一案闹得这样大,陛下只让他辞官罚田,没有株连任何人。”
“已经是看在娘娘和齐国公的份上了。”
“这份体面,天下人都看得见。”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道理我都懂,只是心里过不去。”
陈玄玉知道,这种心结用语言开解效果并不好。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找个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想了想,他就转移话题道:
“娘娘,医学院那边的师生,最近可有什么安排?”
提起医学院,长孙皇后的神色果然松快了几分。
她拍了拍桌子上的名单,说道:“磕磕绊绊,总算是开课了。”
“多亏了你订下的章程,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的是陈玄玉要求全面采用官话,以及为了普及官话制定的各项措施。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医学院的师生们都爆发了极大的学习热情。
学官话和识字的效率,都有了显著提升。
陈玄玉谦虚了几句,接着说起了正题:
“娘娘可还记得贫民窟安置的那些百姓?”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在那边住了许多年,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旧疾。”
“若不及时治疗,很可能会危及生命。”
长孙皇后听得认真,微微点头。
陈玄玉继续说道:“医学院的师生,总需要有实习的机会。”
“书本上学得再好,也不如亲手诊治几个病人来得实在。”
“那些百姓现在正缺医少药,若是娘娘能安排医学院的师生去给他们做一次检查。”
“师生们有了实习的机会,医学院也能博得名声,百姓们可得个安心。”
“岂不是三全其美。”
长孙皇后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办了正事,又不显得刻意。”
“还有一层。”陈玄玉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些:
“娘娘若是得空,不妨亲自去转转。”
“这几日为薛国公的事情烦心,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再者,娘娘亲自到场,便是给医学院的师生们站台。”
“也是给那些百姓一颗定心丸。”
“连皇后都亲自来看他们,他们心里那点不安,自然就消了。”
长孙皇后略一思索,欣然点头:“这个主意好。”
“刚刚下过雨,贫民窟的百姓多缺衣少食,可能不少人感染伤寒。”
“正好让医学院的师生过去义诊。”
说到下雨,长孙皇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心里默默数了一下,道:
“离上一场雨不到一个月,庄稼将旱未旱,这场雨来的正是时候。”
“果然如玄玉所言,今年会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陈玄玉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继续方才的话题:
“贫民窟一案,牵连出不少权贵家仆。”
“陛下虽然焚毁了证据,没有深究,但那些权贵心里终究是不安。”
“他们怕的不仅仅是陛下的降罪,更怕陛下从此以后不再信任他们。”
“这种时候,娘娘若能出面,请勋贵家眷与您一同去做这些善事,效果便大不相同了。”
长孙皇后眉梢微微一动,露出了然之色。
之前李世民在外打仗,全靠她在长安维护与各方的关系。
对这方面的事情,可是太了解了。
她出面邀请权贵亲眷去贫民窟,意义可太大了。
其一就是表明,皇帝只是生气,却并没有真的抛弃他们。
这份善意传出去,那些原本惴惴不安的权贵们,便能安心了。
其二,向天下人传递一个信号,皇家和权贵依然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皇帝的位置,并未因此而动摇。
其三,借机释放政治信号。
这些夫人们亲眼看到了百姓的疾苦,回去之后,自然会告诉她们的夫君。
不论那些权贵认不认同李世民的作为,他们都应该能明白。
李世民不是在刻意针对谁,而是要让天下变得更好。
以后不论权贵们是怎么想的,都必须要收敛自己的行为,不要轻易触犯律法。
陈玄玉这个建议,确实一石数鸟,提的恰是时候。
想到这里,长孙皇后展颜一笑:
“不愧是玄玉,事事都能想到他人之前。”
“好,我这便将消息散布出去,后日出宫去看望贫民窟百姓。”
陈玄玉恭维道:“娘娘仁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若是方便,娘娘也可以带太子殿下一同前去。”
“上次贫民窟之行,殿下亲眼看到了百姓的疾苦,还为此上了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