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正埋首纸堆，整理着需要用到的资料。
陈玄玉并未打扰，坐在旁边随手拿起一本医书翻看起来。
只是扫几眼就放下了。
讲针灸的，实话实说，看不大懂。
他对医术本身就不是特别了解，诊断病情抓药，还能勉强为之。
针灸这个是真的外行。
他这边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孙思邈。
老真人抬起头，神色里先是有些茫然，很快退去恢复清明。
见到陈玄玉，他惊喜的道：“陈真人，您何时回来的？”
陈玄玉笑道：“昨日下午回来的，听说您有事找我？”
孙思邈微微颔首，道：“不算什么急事……算不算一件事情，我也不好判断。”
“但还是觉得和你说一下为好。”
陈玄玉更加好奇：“哦，具体是什么事情？”
孙思邈这才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其实就是和教学有关的事情。
首先是语言问题。
女学员还好说，都是宫里出来的，一口官话说的很流利。
男学员就不同了，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一口的方言。
有些地方间隔比较近，方言互通还好说。
有些离的远的，方言之间的区别，和另一种语言差不多了。
关键是，很多老师也同样是满嘴方言。
授课的时候就麻烦了，简直鸡同鸭讲。
原本还有一种交流方式，文字。
车同轨书同文，华夏大地采用的是同一种文字。
语言无法沟通，用文字也一样。
这就触及到第二个问题了，文盲太多。
女学员基本都识字，但她们在宫里的地位不高，能用到文字的机会也就不多。
所以识字也有限，大多数能识得的也就是常用字，稍微生僻一点的就不认识了。
男学员问题更大。
大部分也就会写自己的名字。
问题就出现了，这种情况下，怎么授课？
而且，就现在这种识字情况。
即便他们的医书编写好了，这些人怕是连药方上的字都认不全。
到时候怎么办？
从头教识字倒也不是不行，可在大家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教学效率也同样很差。
最后，孙思邈下了结论：“如果此事不能解决，怕是两年学制不够用啊。”
陈玄玉完全没有想到，问题会出在这里。
此时他前所未有的感受到，车同轨书同文，普及普通话，是多么伟大的事情。
“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现在大家是怎么应对此事的？”
孙思邈说道：“将方言相似的师生放在一起授课，实在没办法的，就找听得懂的人转述。”
“还好那些娘子都是宫里出来的，能说官话，转述起来倒也方便。”
所谓转述，就是找既听得懂方言，又会说官话的人翻译。
此时的官话，是洛下音。
其实自古以来，中原王朝的官话都是洛下音。
洛下音，就是洛阳附近的口音。
但远古时期的洛下音到底什么样，已经没有人知晓了。
后来的洛下音，都是选取的洛阳口音。
别管和古代一不一样，反正都是洛阳地区的口音，叫洛下音也没毛病。
洛阳是中原地理上的中心，道路四通八达，口音也是吸收各地方言所形成。
再加上又是官方确立的官话，有条件的人都会学习，所以传播范围也较广。
多数地区的人就算不会说，也能听懂一些。
师生们面对语言不通的问题，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勉强应付。
孙思邈接着说道：“但这么做的效率太差了，如果没有办法解决，就只能延长学制。”
延长学期？
陈玄玉眉头微皱，这是他不愿意见到的。
每多耽误一天，就会有很多百姓，因为一些小病死亡。
况且，如果此事不能解决，后续麻烦的事情还多着呢。
必须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至于怎么解决，他也已经有了想法。
想到这里，他对孙思邈说道：
“我们先解决口音问题，强制要求所有师生必须学习官话。”
“尤其是诸位先生，更要全官话授课。”
孙思邈迟疑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就怕他们不同意。”
陈玄玉果断的道：“告诉所有先生，三个月内可以用官话授课者，我举荐其一名子孙出仕。”
孙思邈顿时不说话了，陈玄玉亲自举荐，官身等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对那些医师来说，再没有比这更有吸引力的了。
他们就算豁出命，也会在三个月内学会说官话。
但孙思邈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有些先生本身就会说官话，此法怕是对他们不公。”
陈玄玉说道：“让他们教男学员说官话和识字。”
“如果半年内他们能教会二十个人说官话，且识字超过五百，也可举荐其一名子孙出仕。”
孙思邈点点头，道：“如此，想必他们也不会有意见了。”
陈玄玉接着说道：“至于识字的事情，我已经有办法了，你们先解决口音问题。”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我就可以解决此事。”
孙思邈颔首道：“好，我等您的好消息。”
说到这里，他笑道：“真人果然雷厉风行，困扰我们这么久的问题，你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陈玄玉谦虚的道：“真人过誉了，我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做事的还得是你们啊。”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就让人去将所有师生召集到一处。
陈玄玉亲自登台，将自己的决定讲述了一遍。
一开始，那些先生听说要求三个月内官话授课，都很不开心。
然而，当听说完成任务的奖励时，顿时变脸。
一个个喜笑颜开，恨不得马上就去学习官话。
原本就懂官话的，也同样高兴。
半年时间，教二十名学员说官话识五百个字，这个任务同样不难。
挑选一些机灵的学员，稍稍盯紧一点，很容易就能完成。
至于学员们，陈玄玉就没那么客气了。
只有学会说官话，认识五百个字的，才会在学院外给他们夫妻分一所小院。
之前说过，长孙皇后将保宁坊的地全部买了下来。
在学员周围，修建了很多小型的宅院，供医学院的师生居住。
老师们还好说，不愁地方住。
学员就不一样了，他们虽然已经结婚，可总不能在书院宿舍入洞房吧？
在小院建好之前，他们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现在陈玄玉加的这个条件，属于拿捏住了他们的命门。
这个命令一出，学员队列产生阵阵骚动。
不过很快就安静下来。
宫里的宫女要讲纪律，军队更讲纪律。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自然不敢反对。
更何况，他们自己内心也清楚，陈玄玉这么做也是为他们好。
既然胳膊拗不过大腿，那就好好学习吧。
还好，自家媳妇懂官话还识字，以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能光想着培养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