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全都没了。”
他们在这里熬过了饥荒、躲过了严寒,见证了太多苦难。
这片破败之地,虽肮脏贫瘠,却是他们在长安唯一的落脚处。
是他们在颠沛流离中,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如今化为灰烬,心底的不舍与酸楚,难以言说。
可这份伤感,终究抵不过对未来的渴盼。
更多的贫民,望着被押走的恶徒,看着那片燃烧的罪恶之地。
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眼底慢慢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光亮。
他们中,有人攥紧了粗糙的双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往日里,他们在这里受恶徒欺压、朝不保夕。
每日都在乞讨与恐惧中挣扎。
从不敢奢望有一寸土地、一间安稳的屋子。
如今,贫民窟被烧,恶徒被除。
朝廷承诺的户籍、土地就在眼前。
他们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再怕被欺凌。
这份期盼,不再是奢望,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是他们生平第一次,敢真正去想象“安居乐业”的模样。
那份藏在眼底的光亮,里面积满了对安稳生活的渴求与憧憬。
戴胄站在空场之上,望着燃烧的贫民窟,神色依旧沉稳。
他知道,焚烧贫民窟看似残忍。
却是清除罪恶、根除隐患的最快方式。
更是他向皇帝表现决心和能力的方法。
他更知道,自己这么做定然会遭到弹劾。
但他不怕。
皇帝是什么性格,大家都清楚。
朝堂诸公的能力,大家也是有目共睹。
在这群人的压制下,按部就班是很难出头的。
必须要表现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才入皇帝法眼,脱颖而出。
只是将贫民窟安置好,不算什么特别出色的政绩。
可这把火,定然能烧到皇帝心里。
至于弹劾,尽管来吧,越汹涌越好。
城南烈焰焚天浓烟滚滚,整个长安城都看的一清二楚。
一开始大家很是震惊,莫非是发生动乱了?
很快消息传来,衙门一把火将贫民窟烧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长安城。
引发了轩然大波,满城百姓无不震惊。
谁也没想到,朝廷竟会如此果决。
直接将盘踞城南多年的贫民窟付之一炬。
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朝着城南的方向望去,大多数人脸上满是振奋与解气。
“烧得好!早就该烧了!”
“这下长安可算能清净了,再也不用被那片污秽之地拖累了!”
先前抱怨朝廷善待流民的百姓,此刻也纷纷点头称赞。
语气里满是赞许。
“这般处置,既除了恶徒,又清了隐患,真是大快人心!”
“以前路过城南就心里发慌,以后再也不用怕了,这火烧得值!”
欢呼声、赞叹声交织在一起,响彻长安上空。
皆是百姓对清除贫民窟、根除罪恶的欣慰。
可与百姓的欢呼截然不同,朝廷群臣对此事的态度就复杂了。
有些人觉得大快人心。
也有人觉得太过酷烈,有伤天和。
还有人则等着戴胄倒霉,他要是被罢官,自己是不是有机会往上挪一挪。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则是愕然、愤怒。
毕竟他们三个才是此事名义上的负责人。
这把火一放,戴胄固然会被弹劾,他们三个也别想落好。
关键,这事儿他们是真不知情,戴胄事先完全没有和他们商议。
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愤怒。
但事已至此,生气也没用。
就算是找戴胄算账,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还是赶紧入宫请罪吧。
他们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还有人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三人才刚到甘露殿,李世民就直接甩过来一摞奏疏。
“看看吧,你们三个就是这么办事的?”
三人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还是捡起奏疏翻看了一下。
正如他们所想,都是弹劾戴胄和他们三个的。
“戴胄火烧贫民窟,此举太过酷烈。
“诸多恶徒虽罪该万死,却也有被误伤之虞。”
“且焚烧贫民窟时,浓烟滚滚,波及周边。”
“长安城外纵火,风势难控。”
“万一火势蔓延至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恳请陛下治其轻率之罪。”
还好,主要都是弹劾戴胄的,只有少数是弹劾他们三人的。
等他们看完,李世民就再次咆哮道:
“你们三个就是这么办事的?”
“我命你们总领流民安置、清剿恶徒。”
“结果呢?你们就给我来了一把火?”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三人躬身而立,神色恭敬却不慌乱。
房玄龄率先上前一步,躬身叩首,语气沉稳:
“陛下息怒,臣等罪该万死。”
“戴胄清剿贫民窟一事,确实未向臣等报备。”
“臣等疏于监管,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降罪。”
杜如晦紧随其后,补充道:“陛下,臣等确有失察之罪。”
“然臣亦听闻,贫民窟内恶徒盘踞甚深,逐屋搜查恐徒增将士伤亡。”
“且此地疫病滋生,确是长安隐患。”
“他纵火确实有失考虑,但也不失为一种处理办法。”
魏征性子刚直,虽躬身请罪,语气却依旧恳切:
“陛下,臣以为,戴胄之过在于独断专行、手段过刚,无视朝堂法度。”
“但其一念,确是为了根除恶患、护佑百姓,为长安除去多年顽疾。”
“臣等监管不力,愿受责罚。”
“但也请陛下明察,戴胄并非有意祸乱朝纲,只是急于成事,失了分寸。”
三人言辞恳切,既不推诿罪责,也不刻意偏袒戴胄。
句句贴合君臣本分,又暗中点明戴胄此举的初衷。
当然,深层次的意思大家也都懂。
只有先将戴胄捞出来,他们三个才能脱身。
若试图将责任全推给戴胄,让他一个人承担。
那他们的下场也会很难看。
李世民也渐渐冷静下来,怒火稍缓,却依旧语气威严:
“你们三人素来谨慎,我知此事非你们主谋,但确有监管失职之罪。”
“戴胄胆大妄为,竟敢私自动用火攻,无视朝堂规矩。”
“传我旨意,宣戴胄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领命而去,不多时,戴胄便身着朝服,躬身步入甘露殿。
他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即便面对李世民冰冷的目光,也依旧不卑不亢,从容下拜:
“臣戴胄,叩见陛下。”
“戴胄!”李世民猛地拍向御案,声震殿内:
“我命你清剿恶徒、安置流民。”
“你却纵火焚毁贫民窟,惊扰长安百姓,好大的胆子!”
戴胄俯身叩首,却未丝毫辩解,先认罪:
“臣知罪。”
“臣未奏请陛下,未与房、杜、魏三位相公商议。”
“私自动用火攻,独断专行,确是触犯朝堂法度,愿受陛下责罚。”
见他不卑不亢,不推诿、不辩解。
李世民的怒火又消了几分,冷声道:
“你既知罪,便说说,为何要这么做?”
戴胄缓缓抬头,神色坚定,语气从容:
“臣如此做,有明暗两个原因。”
“明,贫民窟内,恶徒藏于破屋深处,地形复杂。”
“逐屋搜查不仅耗时耗力,更有可能让禁军将士白白伤亡。”
“且此地污秽不堪疫病滋生,万一有人不慎感染疫病,恐会酿成大祸。”
“至于暗吗……”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李世民冷声道:“暗的是什么?”
戴胄从袖子里拿出厚厚一摞纸,递上来道:
“这是从贫民窟罪犯处获得的口供,陛下一看便知。”
内侍马上将卷宗接过,呈送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一把抓过翻看起来,越看脸色越是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