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县和万年县的辖区面积非常大,两者以朱雀大街为界,一县管理半边长安城。
但两县的辖区,可不只是城内这些坊市,城外大片区域也同样给他们管辖。
就以万年县为例,它的辖区除了城内五十四个坊,还包括城外四十五个乡。
辖区人口四五十万。
人口多管理起来就会非常麻烦。
陈玄玉坐在玉仙观的书房中,指尖轻叩案几。
神色沉静,心中暗自思忖着这其中的利弊。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不法分子跨区域流动作案。
给执法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在历朝历代,跨区域执法都是个很敏感的问题。
没有哪个衙门,敢跑到别的衙门地界去执法。
否则直接被人抓住打死,说理儿的地方都没有。
普通的郡县还好说,因为人口管控严格,跨区域作案的事情也较少。
况且上面还有更高一级的部门进行协调,很多工作更好开展。
长安和万年县中间就隔着一条朱雀大街,人口也非常密集。
关键在京畿之地,他们还不能限制人口流动。
这就导致跨区域流动犯罪事件猛增。
比如,某人居住地在长安县,却跑到万年县去作案。
完事儿后继续回长安县生活。
两县之间信息不通,权责难辨。
查案时往往束手束脚,还容易相互推诿扯皮。
办案效率极为低下,难以彻底根除恶徒。
若是遇到大案,两县尚可派人协调、合力查办。
可若是小偷小摸、鸡鸣狗盗之事,便不值当两县耗费人力物力协调。
久而久之,官吏们便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任由这些恶徒在两县边境流窜作案,无人深究。
这便成了许多罪犯赖以逃罪的捷径。
甚至很多罪犯,专门在两县边境来回游走、隐匿行踪。
此次大清查中,很多被抓捕的罪犯,便是利用这个漏洞。
在两县境内辗转作案、藏匿行踪,躲避抓捕。
若非这次戴胄手段凌厉,且两县县令迫于压力,全力配合查办。
恐怕还要多费许多周折,才能将这些恶徒一网打尽。
这个问题不解决,以后麻烦还多着呢。
不分子,不只是在两县之间流窜。
别忘了两县在城外还有大片辖区,这些辖区也有不同的接壤县。
和那些县之间,也同样存在各种管理上的纠纷。
这种管理上的困境,让长安城的治安隐患难以根除。
如果各县有共同上级,还可以通过上级进行协调。
可长安和万年县相对独立,没人能协调它们的关系。
有人要说了,难道古人就那么蠢,发现不了这个问题?
这还真不怪古人。
其实古人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并采取了措施。
长安、万年两县,在行政上归属雍州牧管理。
然而尴尬的事情来了。
以前的雍州牧是李世民,名义上长安、万年两县也归他管辖。
可不论是李渊还是李建成,都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两县在事实上,直接对皇帝负责。
但是,因为李世民的影响力太强大,硬生生的把两县在城外的辖区管理权,给抢走放在了雍州牧治下。
也就是说,目前的局面是。
长安县和万年县在长安城内的辖区,直接对皇帝负责。
不接受雍州牧的领导。
可是城外的辖区,又受到雍州牧的制约。
这局面有多复杂,可想而知。
只能说,这充满了初唐特色。
在这种情况下,长安、万年两县,在事实上失去了行政上的上级。
虽然上头有皇帝,可你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要皇帝拿主意吧?
所以,遇到了什么事情,只能自己协调。
协调不好了,那就晾着呗。
两县和周围其它县的关系,就更尴尬了。
所以说,这就是一笔历史遗留的烂账。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问题是,李世民登基为帝后,雍州就不再设立州牧。
不只是雍州牧,凡是李世民担任过的职务,从今往后都不再设置官吏担任。
比如尚书令。
尚书台不再设置尚书令,而是以尚书左右仆射为首。
不设置雍州牧也就罢了,还有州治中、长史等官吏可以理事。
可麻烦的是,李世民登基后,没人去提这一茬。
而且两县脱离雍州这么久,直接对皇帝负责,权力直接大了好几级。
自然不愿意重归雍州衙门治下。
所以两县的尴尬处境,一直未能得到解决。
陈玄玉现在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杜绝这种管理上的混乱。
至于解决的办法,他也已经想到了。
其实也不是他想到的,而是原本历史上,就已经有人想到了解决办法。
可以说,雍州和长安、万年两县的这笔烂账,存在了上百年。
一直到唐玄宗时期,才从根本上解决。
唐玄宗的解决办法也很简单,给雍州改个名字,京兆府。
因为李世民担任过雍州牧,不能再任命雍州牧。
那改个名字,事儿不就解决了吗。
雍州牧成了绝版。
而且他还给京兆府升了规格。
以前雍州的行政级别,就是一个普通的州。
可京城这地儿太特殊了,别的不说,达官显贵云集。
普通的州牧,在权贵面前是直不起腰杆的。
那些达官显贵使唤雍州官吏,就和使唤家奴一般。
唐玄宗直接给京兆府升格,京兆府尹的品级被提到了从三品。
唐朝还有个特点,因为李世民在登基前担任尚书令,为正二品。
所以,从此之后唐朝担任实职的官吏,品级最高也就是三品。
这也就形成了一个局面,唐朝的丞相普遍都是三品。
至于二品一品,都只是荣誉性质的散官品级。
所以,京兆府尹的从三品,已经是非常高的品级了,和丞相是一个级别。
又因为京兆府尹可以直接面见皇帝,地位更加特殊。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京兆府尹有了无冕丞相的雅称。
在宋朝时候,赵匡胤因为对丞相不满,一口气把所有丞相全都废了。
可是在法理上,任命丞相的诏书,需要别的丞相签押才能生效。
这就尴尬了。
当然作为皇帝,赵匡胤也可以不顾礼法,直接任命丞相。
但作为皇帝,他明显不想开这个坏头。
于是就有人想到了一个规矩,京兆府尹位同丞相。
宋朝的京兆府是开封府,当时的开封府尹是赵光义。
让他签字就行了。
这件事情,充分证明了京兆府尹的权势有多重。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源于唐玄宗。
现在陈玄玉要做的,就是把唐玄宗的创意拿过来。
设置一个京兆府,统摄长安、万年以及京畿各县。
由京兆尹主理府中事务,统筹全局。
打破各县之间的壁垒,实现信息互通、权责统一,彻底解决分治的弊端。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各县推诿扯皮。
也能堵住罪犯借分治漏洞逃罪的口子。
让整个京畿地区的管理更加有序,条理清晰。
从根源上遏制恶徒横行,践行整顿吏治、安抚民心的初衷。
毕竟,长安城作为大唐都城,乃天下表率。
唯有治理得当,方能彰显大唐的盛世气象。
大致将事情考虑清楚,陈玄玉却并未急于落笔撰写奏疏。
而是对道童吩咐道:“去后院书斋,将马郎君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这段时日,马周一边协助成玄真搭建道门教育体系,一边帮成玄英编撰字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