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逊满脸堆笑,姿态放得极低,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做出请的姿势。
“岳丈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入城,小婿已在县衙备下薄宴,为岳丈大人接风洗尘。”
侯君集微微点了点头,连正眼都没有看一眼其他人,朝着城内走去。
温禾看着侯君集的背影,有些疑惑地说道
“我忽然有个问题啊,如果只是为了吃一顿牛肉,这位凉国公何必千里迢迢从长安赶来?”
“你想知道?”
李世民闻言转过头,看了温禾一眼,语气平淡,反问了一句。
温禾连忙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好奇:“嘿嘿,您说说?”
李世民缓缓收回目光,望向侯君集与唐逊远去的方向,语气低沉地缓缓说道
“唐逊的兄长,乃是吏部侍郎唐皎,手握吏部举荐之权,侯君集的儿子侯茂,今年快三十岁了,还只是个区区主客员外郎,官阶低微,他的女婿贺兰楚石,今年也三十岁了也才混了个万年县县尉,你真以为他侯君集是来吃牛肉的?”
温禾闻言,故意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侯君集来这里,是为了让唐皎帮他的儿子和女婿谋前程?”
李世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唐逊曾祖父乃是北周仪同三司唐永,虽是山东人却早早投奔关陇,而侯君集出自上谷侯氏,亦是关陇,如今你可明白了?”
李世民都说的这么详细了,温禾哪里不明白。
说白了就是利益交换,以及关陇联姻呗。
侯君集需要吏部侍郎唐皎为他儿子女婿谋利益。
而唐家也需要侯君集来和关陇表示诚意。
“那今日来,是为了那些牛,还是……”温禾压低着声音,笑着问道。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随即哼了一声。
“耕牛关乎民生。”
温禾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李世民这话,明显说的不是心里话。
如果只是为了耕牛,李世民根本不需要亲自前来,只要一声令下,让百骑出动,拿下唐逊即可。
他之所以亲自跑到这新丰县来,不过是为了坐实一件事。
坐实侯君集勾结地方官吏、欺压百姓的实据。
毕竟,温禾之前只是告诉李世民,侯君集日后会撺掇李承乾谋反,却没有确凿的证据。
只有侯君集真的犯错了,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处置侯君集,才能彻底拔除心中这根毒刺。
不久后,侯君集、唐逊一行人走进了城内,那些拦在城门口的不良人,也纷纷撤去,城门终于恢复了畅通。
等候已久的百姓们,纷纷挑着担子、牵着牲畜,急匆匆地入城,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着刚才的遭遇。
李世民带着温禾、李承乾、李恪、李泰,也混在百姓之中,缓缓入城。
不久后,新丰县衙外。
当唐逊带着侯君集来到县衙门口时,一个身着青绿色官袍的青年,正怒气冲冲地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下。
看到这个青年,唐逊的脸色顿时一变,快步上前,指着青年厉声指责道。
“苏贤!你怎会在此?之前本官让你随我去城门迎接凉国公,你故意推脱,说有紧急公务,如今却敢挡在凉国公的面前,你安的什么心?”
这个青年,正是新丰县县尉苏贤。
苏贤沉着脸,目光扫过唐逊,又望向侯君集,虽然心中恼怒,却也没有忘记官场礼仪,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见过凉国公,见过县尊!”
行礼完毕,苏贤直起身,眼神坚定,语气严厉地质问。
“下官斗胆询问凉国公、县尊,还有诸位大人,你们到底有多大的胃口,敢吃下那二十多头耕牛?!”
唐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心中又气又急。
他万万没有想到,苏贤这个愣头青,竟然敢在侯君集面前,当众质问这件事!
好在他提前让人清了县衙门口的百姓,周围只有县衙的官吏和侯君集的护卫,若是被百姓听到,传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苏县尉,你胡说八道什么!”
唐逊厉声呵斥。
侯君集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丝毫怒色,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看着苏贤,慢悠悠地开口问道。
“哦?苏县尉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公怎么听不懂?什么二十多头耕牛?”
唐逊见状,心中一喜,连忙腆着脸,笑着解释道:
“岳丈大人恕罪,都是这苏县尉误会了,小婿听闻岳丈大人喜吃牛肉,便让人去乡下寻找了一些病牛、瘸牛,准备给岳丈大人尝尝鲜。”
“哦,原来是这样。”
侯君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即又装作一副正色,缓缓说道。
“虽说本公喜欢吃牛肉,可也知道我大唐律法森严,严禁私自宰杀耕牛,既然是病牛、瘸牛,那可有宰牛书?若是没有宰牛书,就算是病牛、瘸牛,私自宰杀,也是不合律法的。”
唐逊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容说。
“岳丈大人放心,自然是有的!宰牛书早就准备好了,都是合规合法的。”
看着这翁婿二人一唱一和、演戏一般的模样,苏贤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唐逊是新丰县县令,掌管着全县的政务,他要一份宰牛书,那位张县丞敢不给吗?
没看到张县丞此刻就像个狗腿子一样,跟在唐逊身后吗?
所谓的合规合法,不过是他们自欺欺人、欺压百姓的借口罢了。
侯君集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苏贤,缓缓说道。
“苏县尉,你听到了吧?既然有宰牛书,那便是合规合法的事情,你可莫要再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本公和你家县尊,否则,休怪本公不客气!”
“凉国公,那可是二十多头牛啊!”
苏贤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往前一步,语气越发严厉,怒喝着说道。
“我大唐如今虽说牛马比以前多了一些,可依旧是杯水车薪!关内或许还有足够的耕牛,可其他几道呢?南方还有不少人家,连一头耕牛都没有,只能靠着人力拉犁耕地,辛辛苦苦一年,也收不了多少粮食!”
“这些耕牛,是百姓的命根子,是朝廷用来发展农耕、安抚百姓的根本!你们却为了一己私欲,就强买耕牛、私自宰杀,视百姓的死活于不顾,视大唐的律法于不顾,这难道也是合规合法吗?!”
侯君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冰冷,厉声呵斥。
“放肆!苏贤,你这是想指责本公不顾民生、藐视律法吗?”
苏贤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目光坚定地看着侯君集,没有丝毫畏惧,那模样仿佛在说“就是这样”。
“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侯君集被苏贤的态度彻底激怒,脸色铁青,猛地大喝一声,“来人!给本公拿下!”
侯君集身后的护卫们,立刻应声上前,个个神色凶狠,朝着苏贤扑了过去。
苏贤虽然正直,却也有几分身手,见状当即摆出防御的姿势,想要反抗,可他寡不敌众,没过多久,就被护卫们死死架了起来。
被架起来的苏贤,依旧没有屈服,一边挣扎,一边大声怒吼着。
“天理昭昭!尔等如此藐视大唐律法,枉顾百姓民生,欺压良善,某为尔等不耻!同为关陇子弟,某为尔等羞愧!你们迟早会遭到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