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四目相对。
隔着一条草河,隔着两百步的距离。
那是渊盖苏文。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战败的缘故。
反正看着不像是个能长寿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温禾。
温禾能感受到那股目光中的敌意和杀意。
他毫不畏惧地回望过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意思分明就是在告诉渊盖苏文。
你有本事过来啊!
渊盖苏文当然不会过来。
这个念头在温禾脑海中转了一圈,嘴角便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站在河岸边,目光越过那条窄窄的草河,落在对岸那个跪坐在案几后面的身影上。
隔着一条河,唯有中间那座木桥能通行。
说是桥,其实就是几根粗木桩钉在河里,上面铺了些木板,看着就不怎么牢靠,人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若是跑马,怕是三两下就得散架。
为了以防万一,渊盖苏文的位置还特意选择了距离河岸一百步以外。
一百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恰好卡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大唐的弓箭射不到这边。
上一次李世民那一箭,已经让这位高句丽大对卢有点草木皆兵了。
“看来他是不敢过来了。”
李道宗站在温禾身旁,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温禾没有接话,只是轻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对岸有了动静。
只见一个高句丽将领骑着马,从渊盖苏文身后的人群中跑了出来。
他骑着马过了桥,一路跑到温禾和李道宗面前,在距离他们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勒住马,高声说道。
“我家大对卢请两位使者过河。”
那语气不像是请,倒像是在命令。
温禾和李道宗彼此看了一眼。
温禾从李道宗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李道宗从温禾眼中看到了一丝冷笑。
“到底是谁战败啊?”
温禾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那个高句丽将领的耳朵里。
“渊盖苏文若是想谈,就让他自己过来。若是不谈,那我们就回去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转身。
那高句丽将领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脸上的傲气变成了不悦。
“这里是我高句丽!”
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胡扯。”
温禾转过身来,直视着他,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这是我华夏辽东,你们高句丽算个什么东西?一群山洼里面跑出来的蛮夷罢了。”
那高句丽将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因为温禾说的是事实。
这片土地,几百年前就是汉家的地盘。
襄平这个名字,汉朝的时候就有了。
是高句丽趁中原大乱,一点一点蚕食过来的。
他狠狠地剜了温禾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愤怒。
然后他猛地调转马头,气冲冲地返回河对岸了。
温禾看着他的背影,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望远镜,举到眼前。
望远镜的视野里,渊盖苏文果然暴跳如雷。
他站起身来,手臂挥舞着,嘴巴一张一合,虽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从那表情和动作来看,显然是在骂人。
温禾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汉人面孔的中年男子从旁边走出来,拦住了渊盖苏文。
那人伸手按在渊盖苏文的手臂上,似乎在劝说什么。渊盖苏文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又骂了几句,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温禾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脸。
有点眼熟。
但这么多年没见了,他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能让暴怒的渊盖苏文安静下来的汉人,在这高句丽大军中,还能有谁?
郑元璹。
这个老东西,还真是在渊盖苏文身边混得风生水起。
“小娃娃,你说这渊盖苏文,不会已经被吓破胆了吧?”
李道宗凑过来,语气轻蔑,带着几分不屑。
温禾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
“你太乐观了。”
他顿了顿,说道:“如果渊盖苏文真的那么胆小,他就不会屡次侵犯我大唐边境了,这个人,胆子大得很,就是输不起。”
李道宗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
不一会,对岸有了新的动静。
渊盖苏文和郑元璹,带着一队骑兵,过了桥,朝着这边走来。
那队骑兵人数不多,也就百来号人,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铁甲,手持长刀,一看就知道是百战老兵。
渊盖苏文走在最前面,腰间照样挂着五把刀,走得虎虎生风,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营造出来的威严。
这渊盖苏文看着气势汹汹的。
但他这么做,反倒是体现出他的心虚了。
郑元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道宗见状,当即冷笑一声,提高声音,语气中满是嘲讽。
“渊盖苏文,你这是来和谈的,还是来打仗的?带着这么多兵马,是想和本王先战上一场?”
渊盖苏文面色黢黑地看着李道宗,没有接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李道宗往前走了一步,高声喝道。
“渊盖苏文!见了本王还不行礼!”
“放肆!”
渊盖苏文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反驳。
“我乃高句丽大对卢,凭什么和你行礼!”
李道宗嘴角一撇,语气轻蔑。
“高句丽的高建武,在我大唐也不过是王爵。本王同样是王爵,你作为臣子,难道见了本王不该行礼吗?”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一下子把渊盖苏文噎住了。
按道理,确实是这么回事。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他渊盖苏文在高句丽,连高句丽国王都不放在眼里,让他给一个大唐郡王行礼?
做梦!
渊盖苏文顿时大怒,手上已经握住了刀柄,骨节咯咯作响。
一旁的郑元璹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拦在渊盖苏文面前,对着李道宗拱了拱手。
“任城王,今日你我双方是来和谈的,不是来吵架的。何必为了这些虚礼伤了和气?”
李道宗瞥了郑元璹一眼,鼻子哼了一声。
“你个逆贼,到了高句丽那边,倒是学会那腐儒一套了。”
他的语气更加轻蔑,像在看一只丧家之犬。
“郑元璹,你可还记得你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