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天边才露出鱼肚白。
下了一夜的雪总算是停了,白茫茫的大地反射着微弱的晨光,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明德门守将赵广昨夜轮值,在城楼上冻了一宿,正搓着手哈着白气盼换岗。
突然只听得长安城外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
他的困意顿时消散,眯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匹快马正朝城门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背上插着一面红色旗帜。
“是露布报捷!”
赵广惊呼一声,连忙让人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那报捷的快马几乎是贴着门缝冲了进来。
“辽东大捷!”
那骑士扯着嗓子高喊。
“陛下亲率大军,击败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十万联军!高句丽割地赔款,襄平、安市、新城、建安四城以及往西四百里,皆归我大唐!”
城墙上的将士们闻言,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一个年轻的士兵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嘴里不停地喊着“陛下万岁”,声音都变了调。
一个年长的校尉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报捷骑士远去的背影,默默擦了一把眼泪。
那骑士一路高喊着冲过城门,冲上朱雀大街。
各个坊市的大门才刚刚开启,百姓们才从睡梦中醒来,便听到了这个声音。
“捷报……辽东大捷……”
那骑士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崇仁坊内,一个汉子正蹲在自家门口喝粥,听到这声音,手中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冲进屋里,声音都变了调:“媳妇!陛下在辽东大胜了!”
他妻子从里屋跑出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整理,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却满是惊喜:“你说什么?”
“高句丽输了!割地赔款了!”
汉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朝着东北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阿耶,您大仇得报了!”
十几年前,他才七八岁。
那年他阿耶随隋炀帝征辽东,一去不回。
听说阿耶死在了辽东,被高句丽人砍了头,筑成了京观。
母亲听到消息当场病倒,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他讨过饭,睡过桥洞,被人打过,被狗撵过,好几次都差点死了。
后来大唐立国,他成了府兵,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家业,可这次出征辽东却没有被选上。
“下次,下次某一定要随陛下再征辽东,亲自为阿耶报仇!”
他握紧拳头,眼中满是坚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
与此同时,太极殿内。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吵了起来。
“辅机,西北雪灾若是不及时处置,怕是要引起民变!”
房玄龄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好似额头上刻着“川”字。
“草原那边今年雪灾也很严重,夷男多次向朝廷请愿,不可不管。”
长孙无忌寸步不让,语气冷淡:“如今大战,一切军备都当优先供给辽东,粮草、军械、马匹,哪一样不需要钱?救灾的事等战事结束再说。”
“等战事结束?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难不成等到明年开春?那时人都冻死了!”
房玄龄的声音越来越大,转头看向窦静。
“窦尚书,民部到底有没有钱?”
窦静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动声色:“房相,民部没钱,如今关内煤炭价格飞涨,蜂窝煤都卖到一百文一枚了,朝廷就算有钱,也不是这般花的!”
房玄龄盯着他:“当初民部有两万五千万贯入账,如今才过半年,你竟敢说没钱?”
窦静坦然道:“用国库的钱去填饱硕鼠,那便没钱。”
他转头看向殿内众人。
“诸位可别忘了,那蜂窝煤的方子是谁送你们的,如今你们敢涨价到一百文,等那位回长安,诸位可做好了面对他的打算?”
话音落下,不少人脸色大变。
即便窦静没提温禾的名字,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当初温禾为了对付清河崔氏,将蜂窝煤方子给了几家有煤矿的家族,定价五文钱一块。
如今西北雪灾,那些人家不但不降价,反而趁机涨价到一百文,翻了整整二十倍。
“启禀殿下,我窦氏愿将煤矿所产之煤运至西北贩卖,五文一枚。”窦静躬身拱手。
李承乾原本正端坐在御座上,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一大早他就被叫起来上朝,天还没亮就起了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没吃早饭,肚子咕咕叫,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争吵,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更何况西北雪灾的事,他昨日已和高士廉、萧瑀、虞世南三位老臣商议过了。
温禾的华原县煤矿和丽禾百货都有他一份,直接调拨一批蜂窝煤和羊毛衫过去便是,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朝廷也不是一点钱都拿不出来,买一批炭火还是可以的。
所以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争吵,在他看来纯粹是多余的。
只是高士廉让他稍安勿躁,看着这满殿的臣子争斗即可。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窦静主动降价要把蜂窝煤卖到西北去,五文钱一枚。
李承乾眼睛微微一亮,精神一下子提了起来,坐直身体目光落在窦静身上。
“窦氏不愧是太穆皇后族裔,深明大义,此事孤记下了,日后定会向陛下禀明。”
李承乾点了点头。
窦静谢过,退回班列,嘴角微微上扬。
他很清楚,今日之事若是让温禾知道,等他回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得安宁。
那些趁着雪灾涨价发国难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窦静主动降价,五文钱一枚,虽然赚不到什么钱,甚至可能赔一点,但这是给温禾卖个好。
让温禾欠他一个人情,比赚一万贯钱都有用。
“臣温彦博,有事起奏。”
温彦博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面色沉稳,步履从容。
“我太原温氏,自与太上皇起兵以来便备受皇恩,那蜂窝煤本就是高阳县伯之物,他无私送于我等,老臣又怎能贪恋那铜臭?我太原温氏,愿无偿捐赠蜂窝煤五十万斤。”
殿内顿时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偿捐赠五十万斤?
太原温氏不过日子了?
五十万斤蜂窝煤,按照市价一百文一枚算,那可是十几万贯钱,就算按成本价算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李承乾也是一愣,嘴巴微微张开,还是在高士廉轻咳一声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故作沉稳道。
“温相有心了,孤代那些受苦的百姓谢过温相。”
温彦博退回班列。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
温禾虽不认自己是太原温氏的人,但血脉相连。
日后太子登基,温禾必定是朝中重臣,太原温氏此时卖个好,那便值了。
他回班时,李承乾的目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房玄龄那边看了一眼。
房玄龄心头咯噔一下,很快便冷静下来。
“臣长孙无忌,愿捐赠蜂窝煤十万斤。”
就在这时,长孙无忌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承乾闻言,随即转头朝着他看去,不由得喜出望外:“长孙尚书不愧是国之栋梁,孤代西北百姓谢过长孙尚书。”
舅父虽然蛮横了一些,但终究还是自家人。
长孙无忌退回班列,面色平静,心里却在滴血。
长孙家没有煤矿,这十万斤只能去市面上买,这么多钱花出去换来的不过是个好名声。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高士廉看了江升一眼,江升会意快步出去。
不多时,他兴冲冲跑回来,连礼都忘了行。
“启禀殿下,辽东大捷!陛下亲率大军,击败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十万联军!高句丽割地赔款,襄平、安市、新城、建安四城以及往西四百里,皆归我大唐!”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结束了!”
“我们赢了?”
“高句丽竟然割地赔款了!”
李承乾猛然站起身:“宣!快宣报捷将士进来!”
那报捷的将士大步走进太极殿,向着李承乾行礼。
“末将奉陛下之命,八百里加急传捷!”
“贞观四年十月,陛下亲率大军于辽东襄平城下大破三国联军,斩首两万余级,俘虏三万余人,缴获战马、甲仗、粮草无数!渊盖苏文率残部西逃,途中被陛下一箭射中,落马重伤!高句丽国王高建武惶恐不安,遣使求和!”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陛下亲自上阵,还一箭射伤了渊盖苏文?
那信使继续说道。
“高阳县伯温禾与任城王李道宗,奉陛下之命于草河与渊盖苏文谈判,高阳县伯当面提出……辽东以西四百里土地,七十万石粮草,七十万贯铜钱,外加每月进贡铁桦木五百棵,渊盖苏文畏我大唐兵威,最终低头答应。”
殿内彻底炸开了锅。割地赔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