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堡。
此地距离襄平四百多里,南面是乌骨江,东西两面是山,不说是一夫当关,但也是易守难攻。
渊盖苏文坐在简陋的行营之中,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他却没有半点食欲。
胸口的伤痛还在隐隐作祟。
胸口的箭伤虽然不深,可每动一下,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在提醒他。
你输了,你被李世民射中了,你在千军万马面前,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逃跑了。
他恨啊。
从襄平城撤出来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两三万人马。
一路退到高台堡,一路收拢溃兵,加上温沙门带来的一万多援军,以及靺鞨部的六万兵马,他手里似乎还有七八万人。
可渊盖苏文心里清楚,这七八万人,真正能打的没几个。
温沙门那一万多人还算精锐。
至于靺鞨部那六万兵马……
渊盖苏文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无奈。
那些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靺鞨部的人,平日里放牧打猎,闲散惯了。
他们打仗,靠的是蛮勇,是不要命。
遇到弱小的对手,他们能一拥而上。
可遇到唐军这样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他们那点蛮勇,根本不够看。
更何况靺鞨部的人根本不会听他的命令。
他们和他是盟友,不是他的部下。
他能哄着他们出兵,却没办法命令他们去送死。
若是让他们去和唐军正面交锋,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渊盖苏文想到这里,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撤回平壤,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手上无兵可用。
带着这么几万残兵败将回去,高建武会怎么看他?
那个一直被他压制的国王,会不会趁机发难?
那些一直对他不满的朝臣,会不会联合起来弹劾他?
他渊盖苏文在高句丽朝堂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计其数。
以前他手握重兵,谁都不敢吭声。
可现在他打了败仗,丢了四座边境重镇不说,还损兵折将。
那些人会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样,一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渊盖苏文不敢赌。
所以他必须留在这里,必须积蓄力量,必须等待时机。
只要唐军退兵,他就能重新集结兵力,杀回襄平,夺回失地。
到那时候,他依旧是高句丽的大对卢,依旧是那个让高建武和满朝文武都忌惮三分的渊盖苏文。
渊盖苏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端起那碗凉粥,正要喝一口,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对卢!大对卢!”
一名亲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函。
“唐军送来的信!”
渊盖苏文手中的碗顿住了。
他盯着那封信,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唐军送信来?
李世民想干什么?
是来羞辱他的,还是有别的目的?
“拿过来。”
渊盖苏文放下碗,伸手接过信函。
他撕开封口,取出信纸,快速扫了一眼。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措辞却极为傲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冷冰冰的要求。
渊盖苏文,你战败了,割地赔款,才能停战。
渊盖苏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浑身发抖。
“李世民欺人太甚!”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赢了?他不过占了襄平、建安、安市和新城,就敢让本对卢割地赔款?”
他越说越气,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一刀劈在面前的案几上。
“咔嚓”一声,案几被劈成两半,碗碟碎了一地,粥洒得到处都是。
“来人!把那个送信的信使给我砍了!”
帐外的亲兵应了一声,就要去执行命令。
“慢着!”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郑元璹从帐外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被劈成两半的案几,又看了一眼怒气冲天的渊盖苏文,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拱手说道。
“大对卢息怒。”
渊盖苏文猛地转头,瞪着郑元璹,眼神中满是怒火。
“息怒?你让本对卢怎么息怒?李世民这是在羞辱我!”
郑元璹不慌不忙,语气平静,说道:“大对卢,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信纸,继续说道:“而且,唐军现在没有继续进攻,这说明李世民也不想再打下去了,他派人送信来,说明他有意和谈。”
“大对卢若是杀了信使,那就是断了和谈的路,到时候李世民碍于面子必然会挥师南下,直取平壤。”
“以大对卢现在的兵力,能挡得住吗?”
渊盖苏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郑元璹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手中无兵可用,若是李世民真的挥师南下,他根本挡不住。
到时候难道真的让他狼狈的退回鸭绿水?
那是更大的耻辱!
“何况……”
郑元璹看了一眼渊盖苏文的脸色,继续说道。
“大对卢难道就不想知道,李世民到底想谈什么吗?”
渊盖苏文沉默了。
他缓缓收起长刀,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的怒火已经消退了不少。
“他还能谈什么?无非是让本对卢割地赔款,俯首称臣。”
郑元璹摇了摇头,说道:“大对卢,李世民虽然是胜利者,但他也不敢把大对卢逼得太紧。”
“大对卢手中还有靺鞨部的六万兵马,虽然战力不强,但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李世民若是逼得太紧,大对卢完全可以联合靺鞨部,与唐军决一死战,到时候即便唐军能赢也必然是惨胜。”
“李世民是一国之君,他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
渊盖苏文听了这话,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眼中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
郑元璹说的有道理。
李世民不敢把他逼得太紧。
他手中还有牌可打,还有筹码可用。
“那就……见见那个信使?”
渊盖苏文试探着问道,语气中依旧带着几分不情愿。
郑元璹点了点头,说道:“见见也无妨,听听李世民开出的条件,再做决定也不迟。”
渊盖苏文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对着帐外的亲兵喊道。
“把那个信使带进来!还有把将领们都叫进来。”
不多时,高句丽将领齐聚。
一个身着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帐中。
他昂着头,挺着胸,目光从渊盖苏文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上下打量了渊盖苏文一番,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然后他伸出手,直直地指着渊盖苏文,用毫不客气的语气问道:
“你便是高句丽大对卢逆贼渊盖苏文?”
那语气不像是在跟一国权臣说话,倒像是在审问一个阶下囚。
帐内的高句丽将领们,脸色瞬间都变了。
有人握住了刀柄,有人怒目而视,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渊盖苏文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
他盯着那信使,眼神中杀意凛然,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
“你再说一遍?”
那信使却丝毫不惧,反而挺了挺胸膛,声音更大了几分。
“我说你就是那个逆贼渊盖苏文?”
渊盖苏文猛地站起身,拔出长刀,就要往那信使头上砍去。
“本对卢砍了你!”
“大对卢不可!”
郑元璹连忙上前,一把拦住渊盖苏文,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
“大对卢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渊盖苏文被郑元璹拦着,刀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着那信使,胸口剧烈起伏。
而那信使竟然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甚至还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副“你砍啊,你砍啊,有种你就砍”的表情。
渊盖苏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信使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一礼,但那礼行得不伦不类,与其说是行礼,不如说是在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