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有丁想了半天,不知该如何表达。
杜延霖笑了。
“去吧。”他摆摆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孟冲那边,不必刻意亲近,也不必刻意疏远。他来,便招待;他不来,也不必问。”
三人领命,告退而出。
……
孟冲回去后,愈发得意。
他逢人便说,杜阁老如何礼遇他,如何亲自送他出府,如何说“内阁与司礼监本是一体”。
司礼监的太监们听了,对这位新掌印愈发恭敬。
就连冯保,见了他也客客气气的。
孟冲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有了杜延霖的支持,他这掌印之位,算是稳了。
此后,他隔三差五便往杜府跑。
有时是送些新鲜瓜果,有时是送些内造的珍玩,有时干脆就是路过,进去坐坐,喝杯茶,说几句闲话。
杜延霖每次都是亲自相迎,亲自相送。
有时赶上饭点,便留他用饭,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孟冲觉得自己和杜延霖已是“莫逆之交”。
他甚至开始插手一些外朝的事务。
有人托他说情,他便满口答应,然后颠颠儿地跑到杜府,替人说项。
杜延霖每次都是笑着应下,说“孟公公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
可转过头,该查的照查,该办的照办,丝毫不见通融。
孟冲浑然不觉,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够大,人家才给办了。
六月里,有个户部郎中犯了事,托到孟冲这里。
孟冲拍了胸脯,保证没事。
结果没出三天,那郎中便被革职拿问。
孟冲急了,跑去杜府问情况。
杜延霖亲自出迎,拉着他进了后堂,又是斟茶又是布菜。
“孟公公,”杜延霖笑吟吟道,“那件事,实在是棘手。那郎中所犯之事,证据确凿,铁板钉钉,本官就是想压,也压不下来啊。孟公公的面子,本官自然是记着的,可国法如山,本官也不敢枉法啊。”
孟冲听了,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说不出什么。
人家话说得这么客气,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讪讪地点头:“元辅说的是,是咱家冒失了。”
杜延霖笑道:
“孟公公言重了。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能办的,本官一定办;不能办的,孟公公也别怪。”
孟冲连连点头,心里那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
七月初七,入伏的第三天。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紫禁城上空,琉璃瓦被晒得发烫,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申时三刻,孟冲乘轿至文渊阁寻杜延霖。
他亲自来的,连个随从都没带。
他来找杜延霖是因为福建的一桩盐课大案,涉案的福建按察使是他的远房亲戚,托人情送了十万两银子到他这里来了。
这事不宜声张,他想当面和杜延霖说。
进了文渊阁的院门,便觉得一股阴凉扑面而来。
廊庑深深,老树蔽日,与外头的酷暑恍若两个世界。
值房的窗都开着,隐隐能听见里头书吏翻动卷宗的沙沙声。
孟冲放轻了脚步,沿着廊庑往里走。
杜延霖的值房在最里头,门前站着个书吏,见他来了,连忙躬身道:
“孟公公,元辅不在,刚刚去礼部衙门去了。”
孟冲一愣,随即摆摆手:“咱家等着便是。”
书吏搬来一张凳子,请他坐下。
廊庑里静得很,偶尔有风吹过,孟冲靠在廊柱上,眯着眼,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开口。
那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福建按察使涉案,按例当由都察院派人复核。
他那位远房亲戚求到他这里,无非是想让他递句话,让复核的人手下留情。
以杜延霖对他的态度,这点小事,想必不难。
正想着,隔壁值房里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值房平日是几个年轻阁臣读书办事的地方,孟冲知道,里头常待着的,是杜延霖的几个弟子。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真切。
忽然,一个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不屑与愤懑:
“……那个阉人,近来愈发得意了。献媚邀宠,与当年的王振、刘瑾何异?”
孟冲浑身一僵。
那声音是从隔壁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清清楚楚,字字入耳。
“噤声!”另一个声音压低道,“骆兄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先前那人却不肯停:
“我偏要说!恩师对他那般客气,亲自迎,亲自送,逢年过节还留他用饭。他倒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还插手外朝的事,替人递话说情。他以为他是谁?他配吗?”
“骆兄此言差矣。”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叹息,“恩师自有深意。你我莫要妄议。”
“深意?什么深意?”那姓骆的冷笑一声,“依我看,恩师不过是在等时机罢了。等时机一到,收拾这种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到时候,他就是下一个王振,下一个刘瑾!”
王振。
刘瑾。
孟冲闻言,顿觉天旋地转。
王振是怎么死的?被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
刘瑾是怎么死的?凌迟,三千多刀,剐了三天才咽气。
他们都是太监,都是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也都是太监们的绝路,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代名词。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孟冲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渊阁的。
只记得那天的日头格外毒辣,晒得他头晕目眩,连脚下的地都是软的。
……
那一夜,司礼监值房的灯,亮到天明。
孟冲坐在灯前,一动没动。
桌上摆着一摞奏章,他看也没看。
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太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心上。
他反复回想那两句话。
“献媚邀宠,与当年的王振、刘瑾何异?”
“恩师不过是在等时机罢了。”
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他把尾巴翘得再高些?
等他得罪的人再多些?
等他在朝野上下臭名昭著的时候,再一刀砍下来?
一抹恐惧涌上孟冲心头。
以杜延霖如今的地位,若真的想除掉他,他离死无葬身之地,恐怕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