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请看。孩儿已经拟好,只等干爹用印。”
孟冲接过,就着烛火细看。
“朕绍膺天命,统御万方。今疾大渐,殆将不兴。皇太子聪明仁孝,宜嗣皇帝位。然年幼冲,未能亲政。着由内阁首辅杜延霖,为顾命大臣,与司礼监协心辅佐,军国大事,须遵守祖制,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之后方可施行,二者均不可擅专。钦此。”
孟冲的手微微发抖。
这份遗诏,几乎是把自己和杜延霖并列顾命,共理朝政。
这样一来,杜延霖便不能一手遮天。
“干爹,”秦用道,“此诏一出,内阁便和司礼监相互制约。杜延霖再大,也大不过遗诏去。往后他想动干爹,也得掂量掂量。”
“就这样,等咱家找个机会,用印。”孟冲长吁了一口气。
……
寅时三刻。
夜色最浓的时刻。
养心殿外的积雪已深及膝,却无人清扫。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冯保悄无声息地走在通往长春宫的夹道上。
他手中提着一盏羊角灯,灯火被厚厚的棉罩遮住,只漏出一线微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冯保在宫中三十年,从一个小火者熬到司礼监首席秉笔,什么风浪没见过?
孟冲如此明晃晃的动作,想要隔绝内外,岂能瞒住冯保的眼睛?
他要做什么?
冯保不知道。但他知道,再等下去,这宫里怕是要出大事。
他必须找人商量。
找谁?
皇后娘娘性懦,贵妃娘娘……向来有主见,而且还是太子的母妃,此刻找她再合适不过了。
长春宫。
冯保在宫门外跪了一刻钟,膝盖冻得没了知觉,里头才终于传出话来:“娘娘宣冯公公进去。”
暖阁里,李贵妃一身素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面色苍白,眼底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眠。
“冯保,”她开口便问,“出什么事了?”
冯保跪在地上,把腊月以来发生的事和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说了。
“你说什么?”
冯保以头抢地:“娘娘恕罪,奴婢只是隐约猜测,不敢断定。可如今陛下病危,孟冲隔绝内外,不得不防啊。”
李贵妃在暖阁中来回踱步。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略一沉吟,写下几行字:
“杜先生:陛下病危,事急矣。速进宫,侍奉御前,听候遗诏,主持大局。贵妃李氏手书。”
将素笺折好,封入一个细长的铜管中,递给冯保:
“你拿着这个,立刻出宫,去杜府,召杜先生进宫。”
冯保双手接过,郑重纳入袖中。
李贵妃又取过一面金牌,递给他:“这是长春宫的出入令牌,各宫门认得。快去吧。”
冯保叩首,退出暖阁。
寅时六刻,雪又下大了。
冯保把那面金牌握在手里,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
他没有走承天门,那里有孟冲的人守着。
他走的西华门,守门的早已被他收买,又有长春宫令牌,因此得以顺利出宫。
……
卯时三刻,杜府。
杜延霖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睡踏实了。
值此内外交替之际,即使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心里难免也有些不安。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老爷!司礼监秉笔冯公公来了!说……说十万火急!”
杜延霖霍然起身。
冯保?
这位司礼监首席秉笔,深夜亲自登门,必有大事。
他来不及更衣,只披了一件大氅,便匆匆往前厅赶去。
厅中,冯保浑身是雪,官帽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见杜延霖出来,他二话不说,扑通跪倒:
“元辅!陛下……陛下危矣!孟冲隔绝内外,欲行不轨!”
杜延霖却是心中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冯公公慢慢说。”
冯保从袖中取出那支铜管,双手奉上:“此乃贵妃娘娘亲笔手书,请元辅速速进宫!”
杜延霖接过,拆开封口,取出素笺。
他看罢,将素笺折好,收入怀中。
“备轿。”他对老管家道,“即刻进宫。”
冯保急道:“元辅,孟冲的人在承天门守着,咱们得走西华门。奴婢有长春宫令牌,可保一路畅通。”
杜延霖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
卯时六刻,西华门。
有冯保带着,又有长春宫令牌,杜延霖一路畅通无阻。
远处,养心殿的轮廓在雪夜中若隐若现。
……
卯时七刻,养心殿外。
孟冲正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出神。
他刚刚和秦用、孙海定下计策,只等个机会用印,那份假遗诏便算“成了”。
“干爹!”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脸色煞白,“外头……外头来人了!”
孟冲眉头一皱:“谁?”
“是……是杜阁老!还有冯保!已经过了乾清门,往这边来了!”
孟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杜延霖?这个时候?
他来不及多想,快步往养心殿外迎去。
刚出月华门,便见一行人踏雪而来。
当先一人,正是杜延霖。
他一身大红坐蟒袍,外披玄色大氅,肩上落满雪花,步伐却沉稳有力,丝毫不显匆忙。
身后跟着冯保,还有几个长春宫的太监。
孟冲心念电转,连忙迎上前去,堆起笑脸:
“哎呀,元辅!您怎么亲自来了?万岁爷正睡着呢,太医说需静养,不宜惊动……”
杜延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平静得很,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孟冲却觉得脊背发凉。
“孟公公,”杜延霖淡淡道,“本官奉贵妃娘娘手谕,入宫侍奉御前,听候遗诏。请公公引路。”
孟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贵妃娘娘手谕?
他下意识看向冯保。
冯保垂着眼,面无表情。
“元辅,”孟冲干笑道,“万岁爷确实昏迷未醒,太医说需静养,不宜打扰。元辅若想请安,不如先在外殿候着,等万岁爷醒了,咱家立刻通传……”
“孟公公。”杜延霖打断他,厉声道:
“陛下病危,事关社稷。本官身为首辅,奉贵妃手谕入宫侍疾,天经地义。公公一再阻拦,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