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冲回京掌印后,虽然靠进献美女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但每日都在司礼监值房坐立不安。
掌印太监这位置,他盼了半辈子,可真坐上去了,才知道这凳子有多烫。
黄锦在时,宫里宫外井井有条,谁也不觉得少了个掌印有什么。
如今换成他孟冲,底下那些秉笔、随堂,嘴上恭敬,眼神里却藏着东西——那东西叫不服。
他孟冲有什么?
不过是万岁爷念旧。
论资历,冯保比他深;论人脉,那些在宫里熬了二三十年的老太监,哪个没点根基?
他离京四年,回来时两手空空,连个能递话的耳目都没有。
得找个靠山,或者说,找个盟友。
朝中最大的靠山是谁?
自然是杜延霖。
如今朝廷上下,几乎可以说是杜延霖的一言堂。
若能攀上这层关系,他孟冲这掌印之位,才算真正坐稳了。
可他心里也犯怵。
当年他进献珍珠、宝玉那档子事,杜延霖虽未说什么,但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那些文官最恨的就是内官干政,杜延霖怎么说也是科甲正途出身,万一给他吃闭门羹……
孟冲在值房里转了几圈,终于下了狠心。
“咱家得去拜访一趟杜阁老。”他唤来心腹小太监,“备一份厚礼。要最厚的。”
小太监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干爹,备什么礼合适?”
孟冲想了想:“挑几件内造的珍玩,再拿三千两银票。对了,把那方从南京带回来的端砚也带上。”
那方端砚是他从南京带回来的,据说是宋坑老坑的料子,石质温润,发墨如油,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小太监愣了一下:“干爹,那砚台……”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孟冲摆摆手,“快去办。”
……
六月初九,傍晚。
孟冲的轿子在杜府门前落下。
他抬头望了望那方“镇国公府”的匾额,又看了看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刚正忠勤”四字,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门房通报后,片刻工夫,中门大开。
杜延霖亲自迎了出来。
“孟公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杜延霖拱手为礼,笑意温和,“快请进。”
孟冲连称不敢,跟着杜延霖穿过影壁、回廊,来到后堂。
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茶点,杜延霖又亲自执壶,为孟冲斟了一杯茶。
“这是今春的龙井,孟公公尝尝。”杜延霖道。
孟冲受宠若惊,双手捧起茶盏,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回味悠长。
可他心里有事,喝不出滋味。
“元辅,”孟冲放下茶盏,试探着开口,“咱家此次冒昧登门,是有一事……”
杜延霖摆摆手,打断他:“孟公公不必多礼。既是同朝为臣,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孟冲心里一热,连忙示意随从捧上礼单。
“咱家回京这些日子,一直想来拜望元辅,只是琐事缠身,不得其便。”孟冲语气谦卑,“今日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望元辅笑纳。”
杜延霖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孟公公太客气了。”他将礼单递给一旁侍立的老管家,“收下吧。”
孟冲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收下了!收下了就好!
接下来,两人说了一些闲话。
杜延霖问了问他在南京时的情形,孟冲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自己如何思念陛下,如何日夜祷告。
杜延霖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点头。
说到兴起处,孟冲忍不住道:
“元辅,咱家虽是阉人,却也知恩图报。日后元辅若有用得着咱家的地方,尽管开口。咱家在司礼监,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
杜延霖微微一笑:“孟公公言重了。内阁与司礼监,本就是一体。往后公文往来,还需孟公公多多费心。”
孟冲大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杜延霖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收了他的礼,又说了这么一番话,往后他孟冲在内阁这边,就算有了盟友、靠山。
眼看天色渐晚,孟冲起身告辞。
杜延霖亲自送他出府。
走到府门外,杜延霖停下脚步,对孟冲拱了拱手:
“孟公公慢走。往后若是有空,常来坐坐。”
孟冲连忙还礼,连连点头。
他坐上轿子,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妥了。”他喃喃道。
……
杜府门前,杜延霖目送孟冲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元辅,”老管家轻声道,“这位孟公公……”
杜延霖没有答话,转身进了府门。
后堂里,欧阳一敬、余有丁、沈鲤三人正等着他。
方才孟冲来时,他们避入了后堂,隔着屏风听了个真切。
见杜延霖进来,三人连忙起身。
“恩师,”余有丁忍不住问,“您对那阉竖,何以如此礼遇?”
杜延霖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他要面子,”杜延霖放下茶盏,“给他便是。他要银子,也给他便是。只要不妨碍新政,一个掌印太监,供着又何妨?”
三人面面相觑。
沈鲤沉吟道:“恩师的意思是……”
杜延霖抬眼看他,缓缓道:
“司礼监掌印,位在内官之极。他若与内阁为难,日日纠缠,新政还能不能推得下去?”
三人默然。
“他在南京守了四年,回来时那股子热乎劲,你们也看见了。”杜延霖说道:
“他要的,无非是一个稳字。他要内阁的支持,要朝臣的认可,要让人觉得他孟冲回来了,不再是那个被贬出去的罪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个弟子身上:
“这些东西,我给得起。给得起了,他便觉得欠了我的情,往后在内阁与司礼监之间,他自然会偏向我们。就算不偏向,至少也不会故意为难。”
“可若是我摆出一副清高的架子,不搭理他,甚至给他冷脸,他会怎么想?”
欧阳一敬脱口而出:
“他会觉得恩师看不起他,会怀恨在心。”
“正是。”杜延霖点点头:
“他怀恨在心,便会在司礼监处处掣肘。内阁的票拟,他拖延不送;紧要的奏章,他压着不发;那些想巴结他的人,他便会怂恿他们来弹劾我们。长此以往,朝堂还能安宁?新政还能不能推?”
三人默然。
良久,余有丁叹了口气:“弟子明白了。恩师今日之举,非是结交阉竖,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杜延霖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