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正月初一,元日。
大雪初霁,紫禁城银装素裹。
宫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雪光映照下,那红色竟透出几分惨淡。
按例,今日该是元旦大朝。
可午门外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守门的军士缩在门洞里,跺着脚,呵着白气。
“这雪……下得真够大的。”一个年轻军士搓着手道。
年长的那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东边望了望。
东边,是养心殿的方向。
自腊月以来,宫里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古怪。
各宫门进出凭令牌,没有令牌的一概挡回。内阁递进来的奏章,全部留中不发。
就连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秉笔太监们,如今也一个个缩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所有人都知道,这天,要变了。
……
养心殿内,帷幔重重。
龙榻上,隆庆帝缓缓睁开了眼。
他望着帐顶繁复的织锦,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动目光,落在榻边守着的人身上。
是陈皇后。
这位中宫娘娘自腊月以来便守在养心殿,日夜不离。她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见皇帝睁眼,眼眶一热,连忙凑上前:
“陛下……陛下醒了?”
隆庆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贵妃……太子……”
陈皇后心头一酸,连忙对身旁的宫女道:“快去请贵妃娘娘,带太子来。”
不多时,李贵妃牵着太子朱翊钧的手,匆匆而入。
她比陈皇后年轻许多,此刻却也满脸憔悴。
太子穿着一身小小的吉服,是元日该穿的,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望着榻上的父皇,怯生生的。
“过来。”隆庆帝伸出手。
李贵妃轻轻推了推太子的背。太子膝行几步,来到榻前,规规矩矩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翊钧,”他轻声道,“父皇……父皇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太子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隆庆帝伸出手,想替他擦泪,手却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李贵妃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太子脸上。
“别哭。”隆庆帝道,“听父皇说。”
太子抽噎着点头。
隆庆帝的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落在两位后妃身上。
“朕……大限将至。太子年幼,江山社稷,托付何人,朕思之再三。”
陈皇后和李贵妃屏息凝神。
“杜先生。”隆庆帝道,“杜延霖。”
“朕登基五载,所赖以维持者,杜先生也。新政诸端,皆出其手。其人刚正忠勤,可托大事。朕去后,太子以师礼事之,凡军国大事,悉听杜先生裁决。”
陈皇后含泪点头:“臣妾谨记。”
李贵妃亦垂首:“臣妾遵旨。”
隆庆帝又看向太子:“翊钧,记住了吗?”
太子用力点头:“儿臣记住了。杜先生是儿臣的老师,儿臣要听老师的话。”
隆庆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人。”
两位后妃对视一眼,不知皇帝说的是谁。
“孟冲。”隆庆帝道,“伺候朕多年,忠心耿耿。虽有小过,然其心可悯。朕去后,不可加罪。”
与此同时,司礼监值房。
孟冲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日内阁送来的票拟。
厚厚一摞,全是紧要的军国大事。
可他没有批。
他在等。
等养心殿里的消息,等那个人的最后一口气。
“干爹,”孙海凑过来,压低声音,“养心殿那边传话,万岁爷醒了,召了皇后、贵妃和太子进去。”
孟冲抬眼看他:“说了什么?”
“隔着帷幔,听不真切。”孙海道,“只隐约听见‘杜先生’几个字。”
孟冲的脸色沉了下去。
又是杜延霖。
临到死了,念念不忘的还是杜延霖。
“干爹,”秦用在一旁道,“咱们的人已经把养心殿内外守得铁桶一般。只要万岁爷一咽气,消息便由咱们往外传。到时候,先发丧还是先宣遗诏,还不是干爹说了算?”
孟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白,秦用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遗诏?遗诏在哪里?
按照规矩,皇帝临终前,应有顾命大臣在场,面授遗命,然后由内阁拟诏,司礼监用宝。
可按如今的局势,顾命大臣必然是杜延霖,这遗诏,该怎么出?
除非……
“干爹,”秦用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孩儿有一计。”
孟冲抬眼看他。
秦用缓缓道:
“万岁爷如今昏迷不醒,内廷全在干爹掌控之中。若是……若是干爹能拟一份‘遗诏’,加盖御宝,到时候拿出来,说是万岁爷临终所授,谁敢说不字?”
孟冲瞳孔微微一缩。
假传遗诏。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干爹,”秦用继续道,“事到如今,没有别的路了。杜延霖一旦辅政,咱们还有活路吗?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只要遗诏在手,新君登基,咱们便是定策功臣。到时候,别说一个杜延霖,就是十个杜延霖,又能奈咱们何?”
孟冲沉默良久,摆手道:“容我再想想。”
……
隆庆六年正月初四,子时。
养心殿的灯火彻夜不息。
隆庆帝再次陷入昏迷,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孟冲站在帷幔之外,望着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已经两天多没有合眼了。
白天,他要应付内外朝那些探听消息的人;夜里,他要守在养心殿,等着那个人的最后一口气。
秦用那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
假传遗诏。
这四个字,他想了两天。
做,是诛九族的大罪;不做,是坐以待毙。
他孟冲,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有退路吗?
“干爹。”身后传来秦用的声音。
孟冲转过头,见秦用和孙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干爹,”秦用压低声音,“不能再等了。万岁爷这口气,拖不过今夜。天亮之前,必须把遗诏定下来。”
孟冲盯着他:“你有把握?”
秦用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绢帛,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