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湾恢复了风平浪静,但港湾内的海水依然暗红,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与西班牙士兵的尸身甲胄漂浮在海面上。
这一切和屹立在港内的大明战船的船身伤痕都在无声诉说着此前那场大战的惨烈。
海风猎猎,吹动着朱成功身上的大红披风,他立在大明号主力舰的艉楼甲板上,目光扫过整支舰队。
马尼拉的造船厂此前被大震摧毁,重建了一半又被明军的突袭给打断了修复进程。
所以大明的远征舰队暂时是指望不了造船厂修复船身了,受损战舰依然只能带着伤痕巡视工作。
数十艘在战后才从隐蔽群岛往马尼拉而来的运输船正满载粮秣、军械、火药、民夫与修缮物资稳稳停靠在马尼拉码头。
一箱箱炮弹、一袋袋粮食和一捆捆木料被源源不断的送上岸。
这些物资不仅让远征军对接下来的建设工作充满信心,更是让围观的马尼拉华人们稳住了心神。
“司令,阎镇守派人来报,马尼拉城内残敌已清剿完毕,西夷总督自杀殉国,以下各级官员多数被俘,无一漏网。”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声音带着难掩的振奋。
朱成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岸边浓烟未散的总督府方向:“阎镇守用兵稳健,王城已定,让随舰吏员入城接管府库,清点人口财物吧。”
对于阎应元的用兵能力,朱成功早就不担心了。
当初北海舰队渡海征辽东时,阎应元只率三千陆战禁军讨伐辽东诸城,历经大小战事十余次,无一败绩,且自身伤亡极小,是个难得的将才。
如今他虽然只带了一协五千兵,兵力不算多,却足以镇住整个吕宋主岛。
“传令下去,”朱成功声音沉稳,传遍甲板,“第一,阎应元率陆战协驻守马尼拉四门、军械库、粮仓、码头要害,日夜巡逻,严禁扰民,安抚良善土著与华人。
第二,清点西班牙俘虏,凡懂造船、铸炮、修械、航海者,一律单独关押,集中看管,不得虐待,亦不得使其逃脱。
第三,立刻接管马尼拉船厂与一应兵工厂,华人工匠全部召集,即刻开始修缮扩建。”
“遵命!”
军令传下,整支舰队与即将登陆的文职官员们立刻运转起来,秩序井然。
朱成功则是扶着船舷,望向远方的海岸线。
吕宋,只是大军远征第一步。
陛下真正的目标,是西班牙人纵横太平洋的马尼拉大帆船和那条从吕宋直通美洲阿卡普尔科的秘密航线。
给他的密令早就写明:取吕宋、造大船,开太平洋航线,等待国内移民到达后,便先迁囚徒及罪犯家族移居新大陆,为大明的美洲开拓奠定根基。
眼前的马尼拉湾,正是这宏图大业的起点。
五日后,马尼拉原西班牙殖民船厂内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原本被炮火摧毁过半的船台、厂房、木料场在明军的指挥下已经被迅速清理。
焦黑的断木被拖走,破损的屋架重新立起,新砍伐的硬木正从吕宋内陆源源不断运来,空气中弥漫着松香、海水与铁屑的味道。
船厂中央,朱成功正看着眼前的两拨工匠。
一边是西班牙被俘虏的工匠,约三百余人,其中有造船师,木匠,铁匠,铸炮师和绳索匠。
不过此刻他们个个面色惶恐,不知道明军会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是西班牙殖民体系的核心技艺者,打造过无数艘横渡太平洋的马尼拉大帆船,熟悉千吨级远洋帆船的每一道工序。
另一边,则是吕宋本地的华人工匠,他们足有五百余人,世代在南洋谋生,手艺精湛,吃苦耐劳,造船、修械、盖屋、铸器无所不精。
只是此前的他们常年受西班牙人欺压,敢怒不敢言,如今王师登陆,华人当然是翻身做主,此刻个个都是扬眉吐气,干劲十足。
“诸位,”朱成功站在高台上,声音清朗。
“我知道,你们皆是技艺精湛之人,昔日西班牙人待你们刻薄,视华人如草芥,今日大明光复吕宋,凡肯为大明效力者,一律赏银,赏粮,赐居所。
你们的家人也可入华人聚居区,受大明官军保护,今后吃穿不愁,你们的子女还能在官学读书。
但有一事也得提前说明,你们当中若有藏私、怠工、暗通残敌者,一律军法处置!”
话音落下,西班牙工匠们还不知道作何反应,华人工匠则是轰然应诺,情绪高涨。
负责统筹船厂的是曾经负责胶东三号船厂建设工作的造船官郑为星。
他此时快步上前,递上一册图纸道:“司令,西班牙俘虏已招供,我们所需的马尼拉大帆船空载约千吨,长五十四丈,宽十一丈,三层甲板,配炮三十至四十门,最擅远洋抗风。
此等大舰正是我大明开辟美洲航线所需之物,图纸已按俘虏口述与残存样本复原完毕。”
朱成功接过图纸,目光扫过线条精密的船体结构,微微点头。
“很好!
立刻开工,就地取材,优先仿制两艘大帆船,原有的五艘盖伦舰一并在此船厂检修,加固,补炮,确保随时可战。”
“是!”
就在造船厂忙得热火朝天时,一旁的兵工厂也在紧锣密鼓地重建。
西班牙俘虏中的铸炮师被单独编成一队,在明军监工的督促下按照大明的制式要求开始修补和铸造舰炮。
陆战队所需的青铜火炮与火枪弹药则由华人工匠负责生产。
等到兵工厂修复扩建后,军中的甲械,器械,船用帆具等物也会一并生产。
有了充足的物资保障和新定的福利待遇刺激,兵工厂内一时间斧凿叮当,炉火熊熊,风箱鼓荡。
曾经属于西班牙人的殖民军工基地在短短数日内便成了大明扩张海上力量的前沿阵地。
朱成功一连几天都没回营,吃住甚至是处理军务都在船厂内完成。
又是一天午后,他照旧漫步在船台之间看着一艘破损的西班牙小型帆船被拆解,工匠们对照着大帆船图纸一点点测量龙骨,船肋,甲板间距。
西班牙的老造船师们也是跪在地上用木炭在木板上绘制细节,生怕有半点差错。
“司令,俘虏中的资深航海师已经找到,共有八十七人,都是常年跑吕宋至美洲航线的老水手。”
他们愿意献出完整海图,指引航线,只求活命。”
听到情报人员的审讯结果后,朱成功嘴角微扬:“把其中的关键人物带过来,我要亲自问清航线,季风,暗礁和沿途补给点。”
开辟太平洋航线是比打下马尼拉更艰难也更伟大的使命。
一旦打通,华夏子民便不再困守东亚一隅,而是能够扬帆东渡,去往那片广袤无垠的新大陆。
朱成功为此可谓是细致无必,事必躬亲,生怕其中有一环出了差池。
而就在他亲自过问美洲航线一事时,马尼拉城内的华人聚居区也正在召开一场轰轰烈烈的审判大会。
八连是吕宋华人的根基所在,这里商铺林立,会馆相连,居住着数万华商,工匠和农人。
西班牙统治时期,这里是被盘剥,被压迫和被屠杀的地方,而今日,日月旗高悬街头,明军士兵巡逻而过,华人百姓走在路上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阎应元穿着战时的甲胄,腰挎长刀,带着亲兵静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首。
五千陆战精锐分守全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此刻诸事俱备,各大家族和华商华民们纷纷聚集在审判高台周围,只等对陈家处置发落。
“将军,华人各大家族族长都已到齐,通敌叛国的陈家已被我部全数抓捕,陈万山、陈少堂父子尽数擒获,罪证确凿。”
阎应元眼神一冷:“把他们带上来!”
随即,位列高台两侧的亲兵们高声喝道:
“拿人上台!”
数十位华人家族族长端坐在高台下的两侧席位上,人人神色紧张。
他们虽然在大明攻打马尼拉城的军事行动中没有给大明添乱。
可在西班牙统治时期,他们这些人或依附,或中立,都不曾誓死抵抗过。
如今大明王师彻底掌控马尼拉,他们家族的命运就看明军将官们的态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