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北京城燥热无比。
城外的皇家兵工厂内,暑气被连绵的铁炉蒸腾得愈发逼人,铁花飞溅,锤声震耳,工厂内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朱慈烺今天着一身素色常服,未带繁复仪仗,只领了亲卫与负责兵工厂事宜的官员缓步走入厂区。
他现在除了关注各地的军务和国内的基础教育外,最关心的便是国内科技的发展。
军工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他几乎是每月都要实地来皇家兵工厂视察,了解各项新制武器的研发与生产进度。
此刻兵工厂总办,前军器监少监王承文躬身随行,额角渗着细汗,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眼前这座兵工厂,是兴明帝登基后亲自划定的新式军工重地,摒弃了明末旧厂的臃肿低效,依照陛下口述的法子规制重建。
其中炉窑,锻打,制模,装配分区分工,井然有序,与昔日大明军工作坊的低效粗陋判若云泥。
“陛下,此为新制制式燧发枪,当下月产预计可达两千支,如有需要,后续可快速扩产。”
王承文抬手示意,两名工匠立刻抬来一支通体黝黑、枪身笔直的燧发枪。
此燧发枪枪托为硬木所制,打磨光滑,枪管由精铁锻打而成,肉眼看去管壁均匀,无沙眼气泡。
朱慈烺伸手抚过枪管,触感冰凉坚实。
当下大明全军最棘手的问题便是火器换代。
朱慈烺早就想给全军换装燧发枪了,淘汰下来的火绳枪要么外售,要么用来武装民军。
可燧发枪的大规模生产偏偏卡在了燧石这一关键环节。
优质燧石要求质地坚硬,敲击易生火星,不易碎裂。
中原本土所产燧石多杂质,根本无法用于燧发枪击发,这也是明军未能大规模换装燧发枪的核心症结之一。
“燧石之困已解了?”朱慈烺开口,声音平稳,不带多余情绪。
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不过此前军务繁忙,着实抽不出时间关注燧石之困得解决进度。
王承文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前岁陛下下旨,令沿海市舶司严查西洋商船,寻购欧罗巴优质燧石,又命工部遍查天下山川。
臣等幸不辱命,最终于云南永昌、辽东复州两地寻得高纯度的燧石矿脉,再经科学院院士指导,以水碓舂磨,分级筛选,高温淬炼之法提纯。
如今所制燧石击发率已达七成以上,阴雨天气亦可使用,虽不及西洋上等燧石,却已足够大规模列装。”
一旁的工务部官员补充道:“科学院的徐先生亲至矿场三月,改良了采石与锻石之法,才让燧石良品率从不足三成提至六成,这才彻底解了枪枝之困。”
朱慈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试枪场的靶位上。
五十步外,厚木靶板直立。
一名熟练工匠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燧石摩擦火门,火星引燃火药,铅弹呼啸而出,精准洞穿木靶,留下一个拇指大的孔洞。
接连三枪,两枪命中,射速也远超昔日火绳枪三倍不止。
“不错,枪械组的生产匠人皆赏一年俸禄,研发组翻倍,不过枪管锻打仍需精进。”
朱慈烺笑着开口,对手中的燧发枪把玩不已,随即他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问道“新制六磅炮如何?”
王承文闻言,立刻引着众人前往火炮铸造区。
朱慈烺早前就定下了规矩,今后定制的部队火炮都要尽量摒弃笨重的缺陷,做到轻量化和标准化,适配步炮协同,可随军机动。
至于炮身材质,朱慈烺也早有定夺,需从早期的青铜制改为更为廉价的铁制。
此时大明的生铁冶炼技术成熟,焦炭炼铁已在北方推广,铁料产量充足,成本低廉。
而钢材虽经科学院改良炒钢法有所提升,却仍难以大规模用于火炮铸造,性价比较低。
因此六磅炮主体最终选定用优质生铁,炮膛内壁嵌入精钢衬管,兼顾强度与成本,是最符合当下科技水平的选择。
几门崭新的六磅生铁炮整齐摆放,炮身铸有兴明纪年与编号,炮管光洁,炮耳、炮架皆为标准化配件,可互换维修。
试炮声轰然响起,朱慈烺看去,炮弹落在两百多步外的土坡上,炸起一片尘土,威力均匀,后坐力也可控,看得他不住点头。
“最新的步炮协同之法已传至各军区了吧?”朱慈烺又问。
“回陛下,东北军区和西北军区两大军区已派军官入兵工试验场学习新式燧发枪与六磅炮的使用方法。
少量制式装备已换装前线,只等实战检验了。”王承文回道。
朱慈烺并未多言战功之事,只是挥了挥手:“军工之本,在精不在多,在稳不在快,继续改良,燧石击发率需提至八成以上,炮管寿命再增一成…朕还有其他要事,你们先忙吧。”
说罢,他未作停留,转身就登车直驶北京城外西郊十里处的大明皇家科学院。
这座科学院是他登基之初便下旨设立的科研核心机构。
其中网罗中西英才,有精通算学和历法的前钦天监官员,有深耕冶铁和造船的能工巧匠,也有游历过西洋各国,通晓欧罗巴数理与机械的传教士学者。
而如今科学院的掌院院士,更是朱慈烺一手提拔重用的南直隶“怪才”徐寿辰。
徐寿辰年方四十二,江南苏州人,出身匠人手艺家庭,自幼便痴迷机械与算学。
其父经商颇有成就,因此幼时就随父多地游历的徐寿辰在弱冠之年就已去过澳门、吕宋,习得欧罗巴的几何,力学之理。
他与父亲归国后,恰逢甲申国难,便隐居乡间钻研实学。
等到兴明帝登基下旨求贤,徐寿辰这才应召而来,以其贯通中西的学识一跃成为科学院的核心,亲自主持蒸汽机械,冶金与水利等多项关键技术的研究。
此人无文人空谈之习气,又不尚玄学,只重实证,凡事必亲自动手,反复测算,颇受朱慈烺青睐器重。
在朱慈烺看来,他是最符合这个时代,也最能承接兴明帝科技理念的科研领军人物。
既不迷信古法,也不盲从西学,而是以大明本土工艺为根基,再融合西洋数理逻辑,一步步的推动技术落地,很有自己的见解。
当朱慈烺的车驾抵达科学院时,院内正一片忙碌。
青砖铺就的院落里摆放着各式机械模型和冶炼炉,拥有科学院官身编制的各类学者与工匠算珠打得噼啪作响,铁锤敲击不断。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炭火与机油的味道,没有丝豪书院的清雅,却看得朱慈烺满心欢喜。
徐寿辰早已在院门口等候,一身粗布短衫,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沾着些许黑灰,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见朱慈烺驾临,也不行虚礼,而是径直上前,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骄傲道:
“陛下,成了!
您交代我要尽快完成的改良蒸汽机,我们做成了!”
朱慈烺脚步一顿,双眼蓦然睁大,眼中泛起一丝波澜。
蒸汽机,就是他设立这个科学院核心。
自穿越而来,他便清楚,冷兵器时代的扩张终究有限,唯有蒸汽动力,才能让大明的铁路真正支撑起横跨东西,纵贯南北的庞大疆土。
他虽然不懂蒸汽机的具体制作方法,但方向和原理还是大概了解的,因此他从一开始就给科学院定下了研究重点和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