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黄秀才年纪不小了,看上去六十开外,身形瘦削。
他站在八仙桌旁,将那张月报铺平了,弯着腰凑近了去看。
显然是因为眼神不太好使了,对着月报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他眯着眼端详了好半天,嘴里还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读。
围坐在四周的村民们倒也不急,安安静静地等着,有的磕着瓜子,有的卷着旱烟,气氛倒是松弛得很。
终于,黄秀才直起了腰,清了清嗓子,缓缓开了口。
他一上来便是一声感叹:
“哎呀,大好事啊!”
底下的百姓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黄秀才用手指在月报上点了点,声音洪亮:
“皇上又惩治了一批贪官!
二百四十多个贪官,全在南京城外给斩了头,好些罪责重些的还连皮都给扒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二百四十多个?”
“乖乖,这么多?”
“都砍了?”
“对啊,皇上把他们砍了!全都砍了!”
黄秀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伙儿安静,而后继续念道:
“皇上杀了这些贪官污吏,就是见不得他们蒙哄朝廷、私自搜刮咱们老百姓的民脂民膏。
这些民脂民膏,可都是从你们身上一文一厘搜刮出去的!
你们交的赋税、你们流的汗水、你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却被这帮蛀虫用空印中饱了私囊!
啥叫空印?就是用盖了章的空文书,他们随便往上填数字,填完了数字把这些全部装进自己腰包,可这些全是你们的血汗钱呐!
如今皇上替你们出了这口气,你们说好不好?这群贪官们该不该杀?”
“该杀!”
底下的百姓们纷纷叫好,有人拍着大腿,有人咧嘴大笑,还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激动得站了起来,振臂高呼:
“杀得好!杀得好啊!
这些狗官就该杀!”
老汉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四周的百姓们也跟着喊了起来:
“杀得好!”
“皇上英明!”
“就该多杀几个!”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回荡着。
胡翊站在人群后方,自然听明白了这说的便是两个月前的空印案。
二百四十七名贪腐官员被斩首之事,如今经由月报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开封乡间,传进了每一个普通百姓的耳朵里。
而百姓们的反应,再真实不过了。
他们不关心什么空印制度、什么半印勘合、什么朝堂上的博弈权谋。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皇上把贪官杀了。
替他们出了气。
这就够了。
这便是民意!
朱元璋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看似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却有一层极深的波澜正在翻涌。
他看着那些拍掌叫好的百姓,看着那个振臂高呼的老汉,看着那些因为“皇上替他们出了气”而满脸喜悦的普通人欢呼的模样……
一时间,即便是他自己,在心中都大为震动。
震动的不是百姓们的欢呼,而是这一幕得以发生的整个链条。
朝廷杀了贪官。
月报把这件事写了出来。
月报发到了地方上。
里长组织百姓集中学习。
黄秀才把月报上的内容念给大家听。
百姓们听懂了、明白了、高兴了、感恩了。
从上到下,从朝廷到村口的大槐树,这条线一环扣一环,畅通无阻。
如此顺溜的一条线,发现了吗?
这是君王在上面所做的事,自上到下清晰无比的传递到了最底层的百姓们口中。
须要知道,这种自上传达到下的链条,从古至今也没有几个皇帝可以掌控和做到啊!
而这条线,恰恰又是女婿给搭的!
朱元璋此刻心中感慨良多。
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叫朱重八,是濠州钟离县的一个放牛娃。
元朝的官府横征暴敛,地方上的社长、甲首们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那些人名义上是“管理五十户”的基层小官,可手里的权力却是大到了没边。
征粮、派役、摊税、断讼……什么都归他们管。
而且自上而下官官相护,穷老百姓告状无门、诉冤无路。
他们那时候,好几年连个社长的面都见不着。
见到的只有社长手下豢养的那些恶奴与地痞,挨家挨户地催粮逼租,谁家交不出来,便砸门拆屋、拿人抵债。
被逼得卖儿卖女的有,被逼得上吊投河的有,活生生饿死在自家门口的更是不知凡几。
在那种日子里,百姓们眼中的“朝廷”是什么?
是吃人的虎狼。
是压在头顶上的一座大山。
官是朝廷的官,官坏,朝廷也坏。
官欺压百姓,那就是朝廷在欺压百姓。
百姓们痛恨官府,痛恨朝廷,更痛恨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因为在他们眼里,皇帝跟那些贪官是一伙的。
朱元璋太清楚这种心态了,因为他自己就是从那种心态里长大的。
他当年为什么造反?
不就是因为觉得这天下烂透了,从上到下烂成了一锅粥,与其等死不如拼命?
可如今自己当了皇帝,坐上了那把龙椅之后,他才发现改变百姓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官即恶、朝廷即敌”的印象,比打天下还难。
你在上面推行了好政策,可政策到了地方上,被层层截留、曲解、篡改。
百姓们根本不知道朝廷的真实用意是什么,他们听到的全是地方官和胥吏们加工过的“版本”。
远的不说,就拿当初在北平推行新政时候来讲,那时范常去做的知府,自己派了那么得力的人去,可到了地方上怎么样?
当地的地头蛇们勾连成片,煽动百姓,说新政是朝廷要“抽血扒皮”、是要他们的命。
搞得百姓们信以为真,群起造乱。
那些地头蛇更是暗中勾结元人暗探,趁乱企图杀官起事,妄图重投元人怀抱。
那一桩桩一件件,自己可是亲眼盯着的。
若无范常在北平以命相搏、以身犯险,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才把局面稳住,当时新政早就胎死腹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