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县衙外侧的土地祠旁,立着一面大鼓。
那是鸣冤鼓。
百姓有冤要告,便来此击鼓,县令闻鼓升堂。
此刻已是深夜,四下里一片寂静。
可就在这时……
“咚!咚!咚!”
鸣冤鼓骤然擂响,鼓声震天,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县衙后院,张锴正搂着小妾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鼓声猛地将他从梦中惊醒,他翻身坐起,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
“他妈的……哪里来的刁民击鼓?这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
小妾被他吵醒了,缩在被子里不敢吱声。
张锴披了件外衣,趿拉着鞋走到门口,也没开门,就这么隔着门板朝外面吼了一嗓子:
“谁在外头闹?”
门外响起了刑名师爷急促的声音:
“县尊!来人击鼓鸣冤,直言请您速速升堂!”
张锴一听,更火了。
大半夜的升什么堂?
他一拍门板,怒骂道:
“先将那人锁了!拿问在监!
夜里再施一顿板子!
此等刁民竟敢半夜作祟,当真令人可恼!”
他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哪个不长眼的泼皮来闹事罢了。
陈留县是他张锴的地盘,鸣冤鼓响不响、升不升堂,那得看他的心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敲鼓的那个人,不是什么刁民泼皮。
崔海站在鸣冤鼓前,见县衙内迟迟没有动静,面色一沉。
他也不废话了,直接将丞相令牌高高举起,朝着县衙大门方向厉声喝了三遍:
“大明丞相、崇宁侯、皇家长驸马胡翊驾到!狗官还敢不开衙门?”
这三声喝令,声如洪钟,在夜色中回荡。
县衙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丞相?驸马爷?
这……
不等里面有任何反应,崔海已经没了耐性。
他猛地一挥手:
“破门!”
几十名检校和已经归顺的县兵一齐涌上,“轰”的一声巨响,县衙的大门被整扇踹倒在地,扬起了漫天的灰尘。
检校们鱼贯而入,刀剑出鞘,火把通明,将整座县衙照得亮如白昼。
前院里乱作了一团。
钱粮师爷是第一个赶到前堂的,他衣冠不整地从侧房里跑出来,看到满院子的兵丁,当即喝问道:
“你等是做什么的?擅闯县衙大堂,可知这是何……”
话音未落。
崔海大步走上前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这人脸上。
“啪!”
那一巴掌又响又脆,打得钱粮师爷整个人转了半圈,口鼻之中顿时涌出了一股鲜血。
他两眼发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便已经被两名检校架住了胳膊,按倒在地。
“拿下。”
崔海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两个字。
前院的动静闹得天翻地覆,可后院里的张锴偏偏还不知情。
他刚才骂完了一通,又钻回了被窝里,正准备接着睡呢。
可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睡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飞出去撞在了墙上,碎了半扇。
紧接着,明晃晃的刀剑从门外涌了进来,火把的光芒映得满屋都是,刺得张锴眼睛都睁不开。
他浑身一个激灵,“噌”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冷汗当场就湿透了里衣。
小妾吓得尖叫一声,缩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
崔海站在门口,手持丞相令牌,目光冰冷地望着床上那个面如土色的张锴,一字一句道:
“丞相胡翊令牌在此,犯官张锴,就地拿下!”
两名检校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一把将张锴从床上拖了下来,按在了地上。
张锴被摁得脸贴着冰凉的地砖,脑子里“嗡”的一声,全乱了套。
陛下和驸马的大驾不是已经过了陈留县了吗?
那日龙舟过境的时候,自己还带着一帮官吏跪在岸边恭迎来着,虽然圣驾没有停,但至少说明人已经走了。
怎么又去而复返了?
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张锴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被五花大绑着拖出了后院,一路拖到了县衙的正堂上。
紧接着,张锴又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响从外面传来,检校们正在抓那个姓郑的。
不多时,郑老爷也被绳捆索绑着押了进来。
这位在陈留县横行霸道多年的乡绅大老爷,此刻穿着一身睡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两个人被一前一后地押进了县衙大牢。
铁门合上的那一刻,牢房里昏暗的油灯映着两张同样惨白的面孔。
张锴和郑老爷面面相觑。
四目相对之间,什么都不用说,彼此便都明白了。
苏信的事,暴露了!
此时再想说什么、再想补救什么,都来不及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铁链碰撞的细微声响……
偏偏就在此时,牢房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动静。
锣声、鼓声、呐喊声,从县衙外面一直响到了城门口。
崔海办事雷厉风行,拿完了人之后,立刻又安排了下一件事,命人在大半夜里敲锣打鼓,沿着陈留县城内外的大街小巷高声通告:
“皇帝圣驾驾临陈留!明日要当众惩治贪官污吏!百姓们明日辰时都到县衙外空地到齐,看陛下如何为民伸冤!”
这通告一喊,整个陈留县都炸了锅。
皇帝要来?
还要当众惩治贪官?
半夜三更被锣鼓声吵醒的百姓们先是懵了一阵,而后便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奔走相告。
事情急切,皇帝的行程早有安排,前头还有洛阳和长安要赶,自然无法像寻常案子那样先出告示、等上三日再开审。
只能连夜通知,明日即审。
虽然仓促了些,但效果却出奇地好,皇帝驾临这四个字,比什么三日告示都管用一万倍。
一夜之间,陈留县城内外、周边十里八乡的百姓们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那架势,比过年还热闹。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接到讯息后的龙舟已经连夜折返,重新停靠在了陈留县外的渡口。
两千禁卫军下了船,迅速将整个陈留县城封锁得水泄不通。
城门口、街巷口、县衙四周,到处都是甲胄鲜明的禁军士兵,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这阵仗,陈留县建县以来从未见过。
而此刻,县衙外面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伸长了脖子朝县衙大门方向张望。
人群中嗡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的假的?朱皇上真来了?”
“锣鼓都敲了一夜了,还能有假?你看那些当兵的!”
“听说是要审那个姓张的县令和姓郑的老爷!”
“哎呀,苏信的事可算有人管了……”
与此同时,开封知府和陈留县周边各县的官吏们也闻讯赶来了。
他们一个个面色紧张,衣冠齐整,恭恭敬敬地跪在城门外的官道两侧,等候圣驾。
不多时,一行人马从渡口方向缓缓行来。
朱元璋换回了龙袍,头戴翼善冠,在禁卫的簇拥下,策马来到了陈留县西门。
胡翊、朱樉、刘基紧随其后。
城门外跪着的那些官吏们齐声高呼: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骑在马上,目光略微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他没有叫起。
也没有说什么“众卿平身”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
“来人。”
毛骧从侧后方策马而出:
“臣在。”
“给朕先抓人。”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让跪在地上的所有官吏同时打了个寒颤:
“将陈留县所有官、吏,悉数拿办,朕今日要一一审问!”
此言一出,城门外顿时炸了锅。
所有官、吏?
悉数拿办?
这不是冲着张锴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