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是为了什么?
胡相先前在贡院门口说得好,是为了天下苍生。
本宫不懂什么治国的大道理,只盼着你们这些即将成为大明栋梁的后生们,无论将来官做得多大,位子坐得多高,都要记住一点。
先做好人,做个正直的人!只有心正了,路才不会走歪!
要时刻想着,你们手里捧着的饭碗,是百姓给的;你们身上穿的官服,是百姓织的。
为大明尽忠,为百姓谋福,也为你们自己……
等到百年之后,能名垂史册,留存千古,别让后人指着脊梁骨骂,那就是最大的孝道,也是最大的功业了。”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有长辈的慈爱,又有皇后的威严。
底下的文武百官,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无不露出动容之色,齐齐躬身受教。
贡士们听得热血沸腾,正准备聆听陛下关于治国理政的高论,却见朱元璋大袖一挥,指了指殿外那片空旷的广场,朗声道:
“行了,漂亮话朕不多说。
今儿个这最后一关的殿试,朕不想在屋里闷着考。
都随朕来!咱们去太阳底下见真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一愣,但皇命难违。
礼官们赶紧忙活起来,引导着大臣和这一百二十名贡士,又呼啦啦地退出了奉天殿,来到了那汉白玉铺就的丹陛广场之上。
春日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那一张张光秃秃的桌案上。
朱元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下方,像个正在检阅庄稼的老农,发号施令:
“都给朕听好了!
一人一桌,彼此间隔两米!谁也不许交头接耳!
就这么站着!谁要是敢交头接耳,直接给朕叉出去!”
贡士们虽心有疑虑,不知道为何连把椅子都不给,但看着周围那一圈虎视眈眈的带刀禁卫,一个个只能乖乖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标枪般站定,大气都不敢出。
“来人!上题!”
随着老朱一声令下,并没有太监捧着试卷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几名身体强壮的侍卫,哼哧哼哧地抬上来五个巨大的竹筐,一字排开,放在了丹陛的最前方。
那竹筐也没盖盖子,里面装的东西,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笔墨纸砚,竟然是——五谷!
黄灿灿的黍、沉甸甸的稻、颗粒饱满的麦、圆滚滚的豆(菽)、还有那细小的稷。
一股子泥土和粮食特有的清香,瞬间在这一尘不染的皇宫广场上弥漫开来,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的……接地气。
底下的朝臣们瞬间就蒙了。
宋濂瞪大了眼睛,胡子都在抖;詹同更是张大了嘴巴,差点没把下巴惊掉。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在传递着同一个信号,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殿试?!
让一群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天子门生,对着几筐粮食发呆?
简直是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可大家心里骂归骂,面上却是谁也不敢吭声。毕竟老朱那脾气,谁敢这时候触霉头,那不是找死吗?
就在众人一脸懵逼的时候,朱元璋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来到那几个竹筐前,抓起一把金黄的谷子,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殿试倒也简单。”
老朱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着那群身穿“君子衣”的贡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就是你们今天的考题——辨五谷!
每人依次上来,给朕指认出这五个筐里,哪个是五谷中的哪个。
认全了的,便是赐进士及第,等着朕后续的策问!
若是认不出的……”
老朱的脸色陡然一冷,声音如寒冰炸裂:
“那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
直接给朕革掉进士之名!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留下的空缺,由此次会试的落榜者,依名次递补!”
“轰——!”
这话一出,广场上瞬间引起了一阵极小的骚动,但随即被死一般的寂静压了下去。
贡士们的脸色精彩极了。
那些出身农家、还在地里干过活的北方举子,一个个面露喜色,这题对他们来说,那简直是送分啊!
可那些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道死读书的少爷秧子们,此刻却是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
他们读过“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可他们真没见过这“盘中餐”没下锅之前长啥样啊!
站在百官之首的胡翊,看着这一幕,也是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一声。
“这老朱……还真是太没溜儿了。”
这种把严肃的政治考试搞成农学普及课的做法,也就只有这位乞丐皇帝干得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后世伟人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若是当官的脱离了群众,脱离了生产,那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这法子看似荒唐,甚至有些儿戏,但细细想来……却也是朴实到了极点,甚至还有几分大道至简的道理。”
胡翊微眯着眼,看着那些面对竹筐手足无措的考生,心中暗道:
“大明是个农业帝国,百姓九成九都是在那土里刨食的农夫。
你一个要去做父母官的人,若是连五谷都认不全,连百姓种的是啥都不知道,完全没有一点生产经验……
在这个年代,你会考虑些啥?
你会真的懂得‘民生艰难’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怕是只会坐在衙门里,喝着茶水,想当然地瞎指挥,最后搞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吧?”
想到这,胡翊看向老朱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敬佩。
这哪是考眼力?
这分明是老朱在用最笨的法子,在给这大明的官场,立下一条“不忘本”的铁律!
“开始吧!”
随着朱元璋一声令下,这场史无前例的“五谷殿试”,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