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一道阴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单膝跪地,面无表情。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那些奏折,语气森然:
“把这些名字,都给咱记下来!
即刻派出精干的检校,给咱散出去!
去松江!去苏州!去嘉兴!
给咱暗中密查此事!
不要打草惊蛇,专司搜寻这十三名官吏是否有贪污受贿、私吞火耗的罪证!
哪怕是他们家里多买了一亩地,多纳了一房小妾,那银子的来路都给咱查个底儿掉!
咱倒要看看,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父母官,肚子里装的到底是那圣贤书,还是咱大明百姓的脂膏!”
胡翊前脚刚迈出华盖殿的门槛,后背上那层被老朱怒火烤出来的冷汗还没干透,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叔父胡惟庸,怀里正抱着一件奏章,迈着四方步,脸上还挂着几分准备好的恭谦笑容,正打算往里进。
胡翊眼皮子一跳,赶紧伸手拦了一把,压低声音提点道:
“叔父,这时候进去……您可得小心着点,把皮绷紧了,省得挨骂。”
“啊?”
胡惟庸脚下一顿,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殿门,又看了看侄儿,心里那个纳闷啊:
“这陛下是什么狗屎脾气?咋就喜怒无常呢?
方才我在门外碰到洪公公,那老货还笑眯眯地跟我说,陛下刚得大孙,这几日正是心头最盛、看谁都顺眼的时候。
我这才壮着胆子,把这些积压的、稍微有些窝心的奏章给抱过来,寻思趁着皇爷高兴,大笔一挥也就过了。”
结果倒好,侄儿这一出来就泼冷水?
胡惟庸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好嘛,今日这晦气全叫我给撞见了!”
他眼珠子一转,正琢磨着不行就脚底抹油开溜,哪怕谎称肚子疼,换个时辰再来触霉头也行啊。
可老天爷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
“胡卿!
在那儿磨蹭什么呢?既来了,就上殿来回话!”
殿内,朱元璋那还没消散的怒吼声,如同闷雷一般滚滚传出,震得殿门口的铜鹤都嗡嗡作响。
胡惟庸身子一颤,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心里哀嚎一声:“我的妈呀,今日怕是要惨了!”
他只能给了侄儿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硬着头皮,抱着那堆“炸药包”走了进去。
……
当日晚些时候。
谨身殿终于散了场,忙碌了一天的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胡惟庸一脸的劫后余生,像是刚从老虎嘴里拔完牙回来,脚步虚浮地找到了正在宫门口等候的胡翊。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子刚一放下,胡惟庸就瘫在了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侄儿啊……
你跟叔说句实话,你白日里究竟跟陛下说了些何事?
为叔这一进去,那一通骂啊……那叫个狗血喷头!陛下那是拿着折子往我脸上摔啊,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怕是都要让人把我拖出去打廷杖了!”
胡翊翻了个白眼,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口,反问道:
“这锅我可不背。
我不过是给陛下送了点江南知府的‘土特产’罢了。倒是叔父您,都送了些什么进去?怎就惹来陛下那样一场雷霆之怒?”
“唉……”
胡惟庸叹了口气,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苦笑道:
“也是赶巧了。
前些时日江西水患,朝廷拨了银子赈灾。结果有些地方上的蛀虫,竟然把手伸到了赈灾粮里。
这事儿本来有人上表弹劾,可其中一个贪官的亲舅舅在吏部做官,竟然胆大包天,把这弹劾的折子给暗中扣押了!”
说到这,胡惟庸的语气也沉重了几分:
“谁料,那个上折子的举子,名叫王贤,是个认死理的硬骨头。
见折子如泥牛入海,他竟咬破手指,写了血书,又从江西步行上表进京。
结果……
当地那些蛀虫们得到了消息,半道上截杀,将那王贤暗中谋害了!
这血书是后来被他的同窗拼死带出来的,今日才二次递到我手中。
这种天大的冤案,为叔既不敢拖,又不敢不送,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递。你也知晓陛下平生最恨贪官,又最恨欺压百姓,这火气一上来,那还能管得了是谁送的?”
“哈哈哈哈!”
胡翊听完,非但没同情,反而笑出了声:
“叔父,您这顿骂挨得不冤!
不过这么说起来,岳丈对我还挺不错。我那是让他查贪官,您这是直接告诉他贪官杀人了,他不炸才怪。”
但他笑声渐敛,猛然想起这个叫王贤的举子,心中也不免升起一股敬意,无奈叹息道:
“可惜了这名举子啊……
文死谏,武死战。这王贤,想来是个忠心且有风骨之人。大明若多几个这样的读书人,何愁不兴?”
“谁说不是呢。”
胡惟庸心有余悸地说道:
“陛下看完血书,当时就掀了桌子。
已经下了死令,江西那边涉案的所有蛀虫,无论官职大小,全部剥皮实草,给王贤陪葬!
还要追赠王贤五品顶戴,按朝廷命官的规格厚葬,令地方官按月给银米,颐养天年。”
胡翊点点头,神色肃穆:
“这便才好。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杀得人头滚滚是雷霆,抚恤忠良是雨露。朝廷不能辜负任何一个敢于直谏者,否则这天下就没人敢说话了。”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胡惟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侄儿,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却又让他感到恐惧的事。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跟随,这才将身子凑过来,把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像是怕被风听去似的:
“侄儿啊……”
胡惟庸吞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
“还有件事,为叔一直憋在心里。
你还记得吗?
当年为叔刚当上丞相,有些……有些膨胀之际。你曾私下里警告过我,对我说过那‘空印’二字?
你说这是个大雷,让我千万别沾边,千万要小心。”
胡翊闻言,眼神陡然一凝,转头看向胡惟庸。
“为叔当时不信,觉得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哪能出什么事。”
胡惟庸这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可就在前几日,为叔发现了一丝端倪啊!
侄儿,这就是你说的……空印案的苗头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