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驸马府注定无眠。
胡惟庸就像是一只被扔在热锅上的蚂蚁,在那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地上的青砖都快磨出坑来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口,只盼着侄儿能传回个只言片语。
……
另一边,宫墙深深。
马蹄声碎,胡翊骑在马上,心里的弦也是崩得紧紧的。
刚才许公公明明说,华盖殿那边灯火通明,陛下脸色不悦。
按照他对老朱的了解,这大概率是要在华盖殿里好好地议论上一番,因空印一事搅扰起来的火气,定然又会加剧几分翁婿间的火气。
可谁成想,快马刚冲到奉天门,胡翊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旁的小太监,气还没喘匀呢,黑暗中忽然又跑出一个气喘吁吁的小黄门。
“侯爷!崇宁侯且慢!”
小黄门拦住去路,躬身行礼:
“陛下有旨,请驸马速速前往东宫!”
“东宫?”
胡翊一愣,脚下一顿,满脑子的问号。
不是在华盖殿发火吗?怎么又扯到东宫去了?
难不成是想在那边,当着太子和马皇后的面,给自己这丞相留点面子再骂?
带着一肚子的疑虑,胡翊快步来到了东宫。
一进殿门,却见里面气氛虽不算欢快,却也没什么杀气。
朱静端正坐在锦墩上剥橘子,马皇后则是一脸慈爱地看着摇篮里的朱雄英。
胡翊环视一圈,没看见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不由得脱口而出:
“岳丈呢?”
“爹?”
朱静端把手里的橘子皮一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这个时辰,爹自然是在宫中处置政务啊!
不是在华盖殿骂人,就是在谨身殿批折子,还能在哪儿?”
“……”
胡翊被自家媳妇怼得一噎,心里更是纳闷了:
“这老朱人也怪,他不在东宫,那火急火燎地把我往这儿传是个什么意思?调虎离山?”
马皇后毕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见胡翊在那儿一头雾水地发愣,便笑着招了招手:
“行了,别在那儿傻站着了。
是你岳丈早些时候来过。
婉儿这不是出了月子嘛,但这两日总觉得肚子不舒坦,有些积食,胃口也不好。
你岳丈那个急性子,你也知道,非说怕是什么大毛病,不放心太医,总念叨着叫你来看看,这才让人去传你的。”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胡翊只觉得一口老血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合着把自己吓得半死,以为天要塌了,结果就是为了给儿媳妇看个消化不良?
但这毕竟是皇命,胡翊只能上前,隔着幔帐给常婉悬丝诊脉。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长舒一口气:
“岳母放心,太子妃只是产后脾胃虚弱,加上前几日补得太过了,有些食滞。
没什么大碍,吃两贴消食导滞的方子,再少食多餐,过两日便好。”
说着,他提笔开了道方子,交给了一旁的宫女。
完事之后,胡翊站在原地,还没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岳母……岳丈那边,可还有别的事叫我吗?”
马皇后见状,以为女婿是累着了,便摆摆手,一脸关切地说道:
“没了没了。
知道你这些日子为了标儿分担政务,累得够呛。
今儿个既然来了,就别太忙碌了,早些回去休息休息。你岳丈那边若是有事,自会再传你。”
“无事了?”
胡翊走出东宫的大门,被夜风一吹,脑子反而更乱了。
空印案那么大的雷,那份折子都递上去大半天了,老朱竟然毫无反应?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胡翊并没有听岳母的话出宫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向着谨身殿的方向溜达过去。
谨身殿内,烛火通明。
太子朱标还没回去抱孩子,正埋首案牍,处置着今天剩下的政务。
而在下首的政事堂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如刘基、陶安等人已经回去歇息了,只有太常寺卿吕本,与户部尚书杨思义还侍奉在侧,辅佐朱标。
“姐夫?”
朱标一抬头,见胡翊探头探脑地进来,顿时面带笑意,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身边那个空着的坐垫,像是看到了救星:
“快快快!
孤这腰都快断了,姐夫赶紧过来替替孤!这还有好几份折子拿不准主意呢。”
胡翊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却并没有急着看折子。
他先是提起茶壶,殷勤地给每人的桌案上都添了些香茶。
当走到户部尚书杨思义面前时,胡翊一边倒茶,一边故意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
“杨尚书,辛苦啊。
我看您这提笔的手都有些抖了,这是累的?还是……有什么别的事儿?”
杨思义闻言赶忙放下笔,起身告罪,一脸的苦笑:
“胡相见笑了。
下官这一整日都在此地核对钱粮数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属实是有些头晕眼花,手腕酸软,让胡相看笑话了。”
胡翊盯着杨思义的脸看了半晌。
“胡相?怎么了?”杨思义被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脸。
“哦,没事,没事。杨尚书注意休息些,总要劳逸结合才好啊,方才看你脾虚的紧,近来胃口不好吧?”
胡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可一坐下,他心里的惊涛骇浪就再也压不住了。
“这就奇了怪了!”
胡翊心中暗暗吃惊:
“既然空印案是针对钱粮账目,那首当其冲的就是户部!
杨思义身为户部尚书,那是主要责任人!
若是老朱看了那折子发了火,杨思义现在不死也得脱层皮,怎么可能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喝茶办公?
而且,自己这个丞相也没有被召去华盖殿商议对策。
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要按照以往老朱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狗屎脾气,看到‘空印’这种欺君罔上的事儿,早就应当雷霆震怒,开始抓人杀人了才对啊!
今日这……这也太反常了!
难道说,那份折子被老朱给压下去了?
还是说……暴风雨前的宁静,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胡翊现在完全想不透了,因为这完全不是丈人日常的行事作风啊!
叔父那份折子,那可是堂堂正正递上去了的,老朱究竟为何,就是没有一丝反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