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着女婿那副“你不开口我也不开口”的沉稳模样,心道一声这小子鸡贼。
但与此同时,心中又觉五味杂陈。
若搁在以前,他才不会跟女婿玩这种大眼瞪小眼的把戏。
昨日午后收到那两份折子的时候,他朱元璋的第一反应就是——杀!
所谓空印?这不就是欺君作弊吗?
各地官员在空白文书上预先盖好官印,到了京城再填个数字,这跟拿着一张空头银票想填多少填多少有什么区别?
今日你敢在钱粮上动手脚,明日就敢伪造圣旨,后日就敢谋反篡位!
若按照以往的脾性,他昨日午后就该把女婿召来,翁婿二人关起门来,细细地将此事掰开了揉碎了,好好答对一番。
女婿是当朝丞相,于公于私都该管这档子事。
而且以这小子的脑瓜子,十有八九能给出一个既解气又解决问题的法子来。
可就是在提笔要写“召胡翊觐见“这几个字的时候,朱元璋的手却忽然悬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那杆御笔看了许久,最后又缓缓放了下来。
不是不想召,而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让他颇为不舒服的事实,那就是自己如今越来越依赖于这个女婿了。
这些年来,从新政到出海,从抗倭到改制,从政事堂到火耗归公,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女婿出的主意?
哪一样不是他在前面想方设法解决问题,自己在后面拍板执行?
甚至连杀人立威的时机和节奏,都是这小子给安排好的。
细细一想,朱元璋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朱元璋是什么人?
是从淮右布衣一路杀到九五之尊的开国皇帝!
是带着一帮泥腿子打下这锦绣江山的洪武大帝!
什么时候,他竟沦落到遇事便想着“去找女婿问问”的地步了?
这跟当初那些昏庸天子事事依赖权臣,又有什么区别?
虽说女婿不是外人,是自家人,可依赖就是依赖,哪怕对方是亲儿子,这种惯性一旦养成,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便是大忌。
更何况,自己如今年岁渐长,将来总有一天要把这天下交到标儿手中。
到那时候,若是标儿也养成了“凡事找姐夫”的习惯,那大明的天下究竟是朱家的,还是胡家的?
这倒不是猜忌女婿,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帝王,本能的警觉。
即便从最良善的角度来讲,一个好的朝堂,它的运转也绝不能只依靠一个人的脑袋瓜。
想明白了这一层,朱元璋便把那杆御笔搁下了,决定自己先想想。
他要看看,没有女婿出谋划策,自己这个当了这么久的皇帝,还能不能独立解决一个棘手的问题。
结果呢?
想了一夜。
从亥时想到了丑时,又从丑时想到了寅时。
茶喝了七八盏,夜壶用了三四回,头发都快揪下来一把了。
最后的结论还是没想出来。
空印这玩意儿,杀人容易,解决难。
你把用空印的官员全杀了,那全天下的官员都得死绝,谁来替你治理地方?
你不杀?
那这口子一开,今后人人有样学样,朝廷的账目还有什么公信力可言?
而且最根本的问题在于,这些钱粮从地方运到京城,路途遥远,途中损耗在所难免,到了户部核对数目,十次有九次对不上。
若是不用空印,那地方官就得一趟一趟地来回跑,光是路上耽搁的时间,就够误上好几桩正事了。
这才是空印存在的根源——它不是贪腐,反倒是现实中的无奈。
当然了,因为空印而中饱私囊、从中渔利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也是事实。
但你怎么把那些借机贪腐的和那些被逼无奈的给区分开来?
老朱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唯一想明白的一件事,便是提拔周虎做御史。
这一手倒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不需要女婿帮忙。
周虎是个好官、清官,被知府逼到了墙角都不肯弯腰,这种人正是他朱元璋最赏识的。
给他一个御史的位子,一来是给这个硬骨头撑腰。
二来嘛,御史就是用来咬人的,把他放出去,让他去把松江府那帮作恶多端的官员一个个咬出来,以正朝纲。
至于空印案本身怎么处置,怎么从根子上解决这个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痼疾……
老朱想了一夜,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
这事儿,还得找女婿!
这才有了今日早朝之后,单独召胡翊前来华盖殿的这一幕。
说白了,就是不得已而为之。
…………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
朱元璋看着胡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于率先打破了僵局。
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出乎胡翊的意料。
“女婿。”
老朱的语气忽然变得寻常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其实空印这事儿吧……咱去年九十月份的时候,就已经知晓了。”
“啊?”
胡翊一愣,脱口而出:
“原来岳丈去年就知晓了?”
这倒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叔父的折子分明是前几日才递上去的,周虎的自述也是近来之事。
他本以为老朱应当是才知道此事才对,却不成想,丈人去年就已经知道了?
难道说他早就暗中查过?
还是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告过密?
胡翊满脑袋的问号,一时间竟有些转不过弯来。
朱元璋看着女婿这副发愣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脸上反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抬起手,用手指头指着女婿的脑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道:
“你这脑子今儿个是咋了?锈住了?”
老朱嘿嘿笑了一声,双手往身后一背,慢悠悠地踱了两步:
“当初密折奏事的制度,还是你给咱出的主意。咋就忘了呢,咱看你最近这脑袋瓜也有些不灵便了!”
密折奏事?
胡翊脑中灵光一闪,登时便全明白了。
对啊!
密折制度是自己一手推行的,地方上但凡有大小情弊,各级官员皆可通过密折直呈御前,不经中书省,不过六部,直接送到皇帝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