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被这突如其来的感性弄得一头雾水,正要追问,却见老朱已经收敛了神色,语气一转,变得果断干脆:
“标儿,去把那张大纸铺开,磨好了墨。”
“爹,咱们这是要作何啊?”
朱标一边铺纸研墨,一边好奇地问道。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好戏还在后头”的意味:
“标儿,咱爷俩今夜便做一件事,得要做到天亮。”
说罢,他转过身来,从腰间取出一把不起眼的铜钥匙。
然后,他走到书房后墙跟前。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的全身画像,身披龙袍、手持玉如意,威风凛凛。
就在朱标不解地看着父皇走向那幅画像之时,老朱的手不经意间在画像旁边的一处雕花上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紧接着,那面看似寻常的墙壁,竟然缓缓翻转了一半!
露出了里面一间暗室!
“这……”
朱标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这间密室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排排的木架子,每个架子上都码放着厚厚的折子,按照年份和省份分门别类,排列得井井有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混合樟木的味道,显然已经存放了有些时日。
“爹!这……这是什么时候修的?儿臣竟然一点都不知晓!”
朱标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恍然,难怪父皇每次批阅奏折时,有些事情知道得那般清楚,连地方上某个县令偷偷纳了几房小妾都能门儿清。
原来机密就藏在这里。
朱元璋将儿子脸上那又惊又叹的表情尽收眼底,也不卖关子了,冲着朱标笑着道:
“这便是咱存放密折的地方。
自从你姐夫提出密折奏事的制度后,咱觉得有理。这些东西事关朝中隐秘,不能让旁人经手,后来便专门建了此地,用来存放。”
他抬手指了指那满满当当的架子:
“这里头的每一份折子,都是咱亲手分拣、亲手归档的。打扫整理也是咱自己来,从不假手于人。”
说到这里,老朱顿了顿,看着朱标的眼睛,语气郑重了几分:
“此地之事,往日除了咱自己,天底下无一人知晓。今日,你是第一个。”
朱标闻言,心中一震,当即郑重拱手:
“儿臣定当守口如瓶。“
朱元璋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让朱标进入密室,而是自己抬脚迈了进去。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架子间穿行了片刻,他从某一层中抽出了一摞折子,约莫有二三十份的样子,用双臂抱着走了出来,“砰”的一声搁在了龙案之上。
这摞折子扬起的灰尘在烛光下翻飞,老朱拍了拍袖口,对儿子说道:
“标儿,坐下,提笔。”
朱标会意,立刻坐到了案前,铺好纸张,蘸饱了墨,抬头看着父皇。
朱元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密折,扫了一眼,念道:
“洪武三年秋,浙江行省下辖湖州府,知府陈良勋,借解运秋粮之机,以空印虚报粮额一千二百石,中饱私囊。此事由湖州府通判密报。”
朱标运笔如飞,将人名、官职、事由一一誊录在纸上。
“洪武四年春,江西布政使司下辖饶州府,同知马世杰,利用空印伪造账册,侵吞赈灾粮款计银三百七十两。此事由饶州府推官密报。”
“河南开封府,经历司经历郑怀远,勾结户房书吏,以空印虚列名册,冒领军饷……”
…………
一份接着一份,一桩接着一桩。
朱元璋念得不紧不慢,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读一篇寻常的公文,可每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冰冷的杀意。
朱标在下面奋笔疾书,越写脸色便越凝重。
这些折子的内容触目惊心,有虚报粮额的,有伪造账册的,有冒领军饷的,有侵吞赈灾款的……手段五花八门,贪腐数额从几十两到上千两不等,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大明的储君是老朱这辈子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这种涉及密折奏事的绝密事项,旁人碰不得、看不得,也只有朱标来做,老朱才能放下心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份折子念完了。
朱标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将誊写好的名单双手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来,借着烛火一行一行地仔细核对,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划到最后一个名字,确认无误后,缓缓点了点头。
“一共三十四人。”
老朱将名单放在龙案正中,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摞即将落地的判决书。
“标儿啊。”
他忽然感慨了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许:
“你姐夫这密折奏事的制度,当真是厉害。
如今地方上的官员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有人密折奏上来。
多的不说,府县这两级,尤其是各府衙门里发生的大事,那没有能逃过咱眼皮子的。
先前咱还嫌这些折子看着烦,整日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告状。如今看来,这帮官员互相盯着、互相咬着,还真就咬出了不少实打实的蛀虫来。”
朱标点了点头,他也不得不承认,姐夫这套制度虽然在朝中骂声不断,招惹非议不少。
但对于皇权的掌控来说,确实是一柄无往不利的利器。
至于被骂这种事,那也不是姐夫的错,毕竟谁也不喜欢被人盯着不是?
他看了看案上那份名单,沉声问道:
“爹,今夜咱们誊写这些名单,您打算明日怎样做?”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棂。
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他那张刚毅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微微眯起了那双虎目,望着窗外那一片被月光笼罩的宫城轮廓,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容不是和善的笑,也不是欢喜的笑。
而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之后,那种胸有成竹的、冷冽的笑。
“明日早朝……”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
“咱要核验人心。”
“核验人心?”
“对!”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朱标:
“以此辨明哪些是清官,哪些是好官。
再看看这有些人的心里头,究竟有没有装着咱这个皇帝?
有没有装着咱们大明的江山基业!”
烛火摇曳间,老朱的影子映在身后那幅龙袍画像上,竟与画中人重合在了一起。
朱标看着父皇此刻的模样,脊背上不由自主地窜过一阵凉意。
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每一次父皇露出这种笑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