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派谁去都要挑一个姐夫信得过的人。
嘴硬心软,说的不就是你?
“儿臣明白,这就去安排。”
朱标拱手应命,转身出了华盖殿。
……
华盖殿外,阳光明媚。
胡翊迈出殿门,沿着汉白玉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奉天门外的广场上,一个身影正靠在红墙根底下,面色惨白,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正是叔父胡惟庸。
这老头子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了,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那汗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擦了一层又一层,怎么都擦不完。
胡翊走过去,白了他一眼。
“叔父,至于吗?”
胡惟庸扭过头来,看到是侄子,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委屈:
“你说至于不至于?
你小子把为叔往华盖殿上一拽,为叔这条命就跟风中的蜡烛似的,随时都能灭!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跪在陛下面前试试啊!”
胡翊无奈一摊手道:
“侄儿平常见陛下与太子,只行家礼,也轮不到我跪啊。”
!!!
闻听此言,胡惟庸气的真想揍这小子一顿!
还在为叔面前炫耀起来了是吧?!
“行了行了。”
胡惟庸白了侄儿一眼,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背心处按来。
这一按,手掌上便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胡翊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掌心的汗水。
再看叔父背后那片衣料,从领口到腰际,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颜色比旁处深了一大截,紧贴在皮肤上,隔着布料都能看出底下的脊梁骨。
这老头子方才跪在华盖殿上的时候,是真真切切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差点给活活吓死!
胡翊收回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叔父,您回去先好好修养些时日。
陛下说了,暂停您政事堂行走的差事,回家闭门思过。
但这不是革职,只是暂停。”
他看着胡惟庸的眼睛,语气放缓了几分:
“将来此案真相大白,只要那三张假文书确实不是出自您手,您自然官复原职。
叔父也不必太过担忧,正好操持一番承佑的婚事吧。”
胡惟庸听到“官复原职”这四个字,那颗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好…好…为叔听你的。”
胡翊也点了点头,搀着叔父的胳膊,慢慢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着胡惟庸,又问了一句:
“叔父,我再问您一回,您可得说真话。”
胡惟庸一愣:“什么?”
“那三张假文书,真不是出自您的手笔吧?“
这话一出,胡惟庸当场气得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这小子!”
他一巴掌拍在胡翊的胳膊上,咬牙切齿道:
“说了好几遍了!好几遍了!!
不是不是真不是!你怎么就是不信为叔啊?”
为叔今日在此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胡翊被他拍了一下,也不恼,反倒是看着叔父这幅气急败坏的模样,终于完全放下了心来。
若是心虚之人,说到此处定然会躲闪、会犹豫、会顾左右而言他。
可叔父这反应,分明就是被冤枉了还被反复追问的那种恼羞成怒,见他如此理直气壮、恨不得跳起来咬人。
这种反应是装不出来的。
“行行行,不是你做的最好。”
胡翊摆了摆手,语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要不然今后叫我在陛下面前又怎样张口?
方才我可是当着陛下的面替您担了保的,您要是骗了我,我这张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胡惟庸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想理他。
可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感激。
叔侄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宫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大一小两棵相依的树。
胡翊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那巍峨的宫墙,心中暗道一声:
“叔父这边,暂且安稳了,但愿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牵扯出别的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大步迈入了午后的暖阳之中。
但这空印案的下半场,也不过才刚刚开始罢了。
距离朱元璋定下的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在这三日里,整座京城的官场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之中,弓弦紧绷。
各部衙门里,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们忽然变得客气疏远了许多,说话都带着三分小心。有人连夜翻箱倒柜地查自己的旧账,有人四处打探消息试图摸清风向,更有人偷偷跑到相熟的同僚府上串联,想着法子互相通气、商量对策。
可商量来商量去,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的主意来。
因为谁也不知道,朱元璋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底牌。
……
第四日,早朝。
奉天殿上。
文武百官列班站定之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大殿正中那个突兀的物件。
那是一个齐人高的巨大木箱,这木箱通体用厚实的松木板钉成,顶上开了一道手臂粗细的缝口,周身刷着朱漆,四角用铜皮包着,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殿中央的金砖之上。
说是木箱,但此物在文武百官们看来,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口棺材!
这当然是朱元璋有意为之的。
要是再考虑到此物里面装着的东西,那真可谓是比棺材还要吓人!
因为棺材装的是死人,而这口箱子即将装进去的东西,能决定许多活人的生死,关键是如今没有人知道,最后究竟会死掉多少人。
朱元璋的声音从龙椅之上传了下来,威严而沉稳:
“众卿。”
只这两字,便让底下为之一惊,群臣们心中一颤,连半个字都不敢接,大殿上一时鸦雀无声。
“三日前的事,诸卿想必都还记得。”
老朱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殿内,从左到右,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嘴角咧出一道威严的笑意:
“今日,便是你等表忠心的时候了。
凡知情举报者,将折子投入箱中。
朕会逐一查验、逐一比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朕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