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朱标从龙案上取来那道圣旨,双手展开,面朝群臣,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沉稳清亮,在空旷的奉天殿中回荡,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查得大明上下官员空印作弊一事,历时数月,彻查完毕。
念及国朝初立,百废待举,诸官用空印乃旧制之弊,非一人之过。
凡用空印为国尽忠、无贪赃枉法者,既往不咎。”
这第一句话落地,底下一大片官员同时松了口气,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既往不咎。
这四个字,便是给绝大多数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然而,朱标的声音并未停顿,紧接着便是一个急转:
“查得以空印贪腐者,计二百四十七人,决议所有贪腐之主犯,同掌印之官,一律处以斩刑。”
斩刑!
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极力压抑的倒吸凉气之声。
朱标没有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继续念道:
“主犯之三族,男丁发送福建造船厂充苦役,女眷没入教坊司。
其余涉案官员中,知掌印官枉法而知情不举者,流放。
另查得朝中有知情不举者官员十一人,革职流放。
此案交由刑部会同诏狱同审,严查严办。
钦此!”
圣旨念完,奉天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那种沉默不是平静,而是被巨大的恐惧和震撼压到了极致之后的窒息。
二百四十七人斩首,三族连坐,流放充役,这一刀下去,牵连何止千人?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底下那一片惨白的面孔,半晌没有说话。
而后,他只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退朝。”
…………
胡翊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脑子里还在默默盘算着。
二百四十七人斩首,这是主犯加掌印官。
三族流放和教坊司那些,加起来恐怕得有好几千人。
再加上知情不举者的革职流放,零零总总下来……
他心道一声:
“如此看来,老朱做事还算不错。
主犯全杀,这是必须的,贪了朝廷的钱粮,就得拿命来填。
但牵连的范围,比起原本历史上那场动辄株连数万人的大清洗,已经收敛了太多了。”
他忍不住又在心里头感慨了一句。
当初自己苦口婆心地劝老朱“先找解法、再动杀念”,如今看来,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的。
至少这一回,老朱没有一怒之下把所有用过空印的官员不分青红皂白地全砍了,而是仔仔细细地甄别了贪腐与非贪腐、主犯与从犯、知情与不知情。
该杀的杀,该放的放。
虽然手段依旧铁血,但至少讲了规矩。
这在朱元璋身上,已经算是极大的进步了。
…………
三日后。
聚宝门外,刑场之上。
七月的骄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可刑场四周依旧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南京城的百姓们扶老携幼地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伸长了脖子朝刑场中央张望。
这一日,二百四十七名主犯被押上了刑场。
监斩官宣读完罪状之后,刀斧手举刀,寒光一闪,斗大的人头当即滚落,在空中带起一片血花……
这一日的斩刑,胡翊没有去看。
他站在长公主府的书房里,隔着紧闭的窗棂,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嚣声。
那声音嘈杂而模糊,分不清是百姓的议论声,还是犯人的哀嚎声,又或者只是风吹过刑场旗帜的猎猎作响。
他端着一杯凉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随后几日,流放和没入教坊司的圣旨也陆续执行了下去。
七千余名男丁被押送往福建造船厂充苦役,两千余名罪官家眷女子被收入教坊司。
总体涉案处罚人员,控制在了万人以内。
当然,这还不是终点。
检校同诏狱、刑部仍在彻查各地方官员之间的勾连串通之事,后续零星的抓捕和审讯还会持续一段时日。
但最大的风暴,已经过去了。
空印案,至此基本落幕。
时间一晃,又过了半月。
七月的暑气正盛,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整座南京城给烤熟了似的。
就连朱元璋这个从淮西大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庄稼汉子,如今手里也不得不握着一把扇子,扇个不停。
今日的大明皇帝,那也是难得的从宫里出来,专门来到玄武湖上察看起了造船的情况来了。
他站在玄武湖畔,大汗淋漓,朝服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圈,可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是三伏天里的太阳。
此时的玄武湖上,正停泊着三艘庞然大物。
那是三艘一百二十米的大福船!
上次吴祯、吴良出海时,只带了一艘大福船和一些小船,便已是收获满满、载誉而归。
如今,光是南京玄武湖上就有了三艘,再加上福建造船厂那边的两艘,五艘百米大福船齐备!
外加二百只大商船,装货运人,浩浩荡荡。
这规模,比起上一次,翻了何止数倍?
朱元璋看着湖面上那三艘巨舰的身影,激动得连扇子都忘了摇。
朱标、朱樉、朱棡跟在后头,朱樉对着大福船指指点点,嘴里啧啧称奇,朱棡则是默默地打量着船身的结构,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思索。
老朱早已按捺不住了。
自从上次出海尝到了甜头之后,他便日日盼着第二次远航。
那些从海外运回来的香料、象牙、犀角、宝石,以及真金白银,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大海之上,是有取之不尽的财富的!
而将这些财富运回到大明,便可以强国,这可比从百姓手中收取那点杯水车薪般的赋税要强得多得多!
他笑着转过身来,看向胡翊道:
“女婿。”
“岳丈请说。”
“咱这次准备了五艘大福船,南京三艘,福建两艘,外加二百只大商船。
这次规模重大,能载的货物是先前的几倍不止。”
老朱说着,眼中放光道:
“你觉得,如今是否可以再度出海了呢?”
胡翊看着丈人那副装模作样征求意见的模样,心中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