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心中了然,但什么也没点破,只是笑着拱手回礼:
“刘大人客气了,冒昧来访,叨扰了。”
二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往府中走去。
厅堂内,宾主落座。
刘基之子刘琏亲自奉了茶上来,又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刘基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胡翊,沉默了几息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胡相此来,敢莫是……为公务而来?”
胡翊端着茶瓷盖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正是。”
就两个字。
刘基的手微微一僵。
他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
完了。
果然是陛下派来的。
他心中飞速盘算着,胡相说“为公务而来”,那八成就是来验病的。
陛下对自己称病在家这事儿起了疑心,所以派了这位精通医术的女婿过来,名义上是探病问候,实际上就是来看看你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若是被查出是假病,那可就不是装病逃避的问题了,而是欺君之罪!
刘基的后背唰地一下湿了一层。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可那微微发白的指节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已经出卖了他。
胡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笑了一声。
这位大名鼎鼎的诚意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时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被自己一句“为公务而来”给吓成了这副模样,倒也难得。
不过他也没打算继续吊着刘基,当即直言道:
“刘大人不必多虑。
我今日过府,非是来为你诊病的。”
此言一出,刘基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是被按在水里憋了半天气的人,终于把脑袋探出了水面。
“而是陛下另有一件要事相托。”
胡翊放下茶碗,正色道。
“哦?”
刘基心中虽然还残留着几分忐忑,但听到“非是诊病”四个字之后,整个人已经镇定了大半。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回是真喝了,不再是做样子。
“不知陛下有何要事?”
胡翊看着刘基,开门见山:
“陛下打算今年九月亲赴洛阳与长安,实地考察迁都选址之事。”
刘基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迁都?
“此事关乎大明百年国运,都城选址必须慎之又慎,尤其是风水堪舆、天文地理之术,不可有丝毫差池。”
胡翊看着刘基的眼睛,忽然变得异常郑重道:
“这方面的学问,放眼整个大明,无人能出刘大人之右。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届时请刘大人随行,为此次考察勘定风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日来此,便是先行知会刘大人一声,请早做准备。”
刘基闻听此言后,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既是陛下之命,刘基自当遵从。”
他的语气平静,但胡翊注意到,老刘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光。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无奈。
而是一种被需要、被重用之后,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振奋。
迁都选址。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差事。
这是关乎大明百年基业的头等大事,而陛下亲自点名要他随行,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朱元璋心里,刘基依然是不可替代的。
无论空印案的检举之事让陛下有多不满,无论称病在家这段日子里陛下有多恼火,到了真正要办大事的时候,朱元璋想到的第一个人,还是他刘基。
这便够了。
只要陛下还能用自己,那这条老命至少无忧,今后几年间便可以逐渐淡出朝堂,做些学问,这倒也是好事。
胡翊心中虽然对迁都选址之事有着自己的判断,但此刻却不打算多问。
历史上,老朱曾在凤阳大兴土木修建中都,前前后后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在这其中刘基便多次劝阻他放弃凤阳,将南京定为国都之地。
但那件事,按照原本的历史脉络,应当是几年后才会发生的,何况如今凤阳之事早已被自己提前阻断,减少了劳民伤财、大兴土木带来的损失。
如今时局已变,北方提前平定,老朱的眼光也从凤阳转向了洛阳与长安这两座千年古都。
至于刘基对此是何态度?
是继续支持南京?还是会在长安、洛阳之间择其一?
胡翊其实也拿不准。
这种事得等到九月份丈人亲自率队实地考察之后,由刘基亲自向皇帝建言才是正途。
自己一个丞相,如今提前跑去问刘基“你觉得国都该建在哪儿”,那就不是关心国事了,那是越俎代庖,显得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这种忌讳,胡翊比谁都清楚。
于是他也没有多聊,又寒暄了几句家常之后,便起身从刘府告辞了。
…………
出了刘府,胡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后去了两个地方转了转。
一个是他心心念念的惠民医局。
另一处自然就是造物局了。
这两个地方都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虽说如今已经步入了正轨,不需要他事事亲力亲为了,但隔三差五过来看看,心里头总归踏实些。
惠民医局里,费震与吴云两位主事早已迎了出来。
费震先开了口,拱手道:
“胡相,有一事需向您禀报。
如今一座惠民医局已无法覆盖整个南京城百姓的救死扶伤之需,尤其是城东一带,百姓看病要跑到城西来,路途遥远,诸多不便。
因此,南京城东已开始新建医局分局。此事是太子殿下昨日刚下的谕旨,属下在此跟您禀报一声。”
胡翊听了,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
我近些时日实在事务繁忙,没能顾及此处。本来城东开分局这件事我也早有打算,太子爷既然先一步下了旨意,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费震见胡翊并无不悦之色,心中稍安,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再三补了一句:
“太子殿下也曾说过,您近些时日忙于政事,既然您未曾前来医局,便也先不要打搅于您。属下们便照着旨意先办了,还望胡相莫要见怪。”
胡翊一听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好你个费震!”
他没好气地笑骂道:
“当初去处州府搞新政的时候,你与吴琳两个人刚正不阿,那是何等的骨气?上至知府下至地痞,谁的面子都不给。
怎地如今倒在我这里走起人情来了?
医局的事,但凡对大明有利、对百姓有益,不必拘泥客套,更不必事事来问我的想法。
太子殿下的旨意便是旨意,你们照办便是,何须看我的脸色?”
费震闻言,心中一暖。
他抬头望着面前这位年纪轻轻的驸马爷,眼中浮现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这位胡相,自打入朝以来,从未争过功、抢过权、摆过架子。
旁人削尖了脑袋往权力中心钻,他倒好,处处把功劳往外推,恨不得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可偏偏就是这般做派,反倒让人越发地信服。
如今造物局在南京已经开了两家,生意红火得很。
吴云迎上来,照例汇报了近期的账目:
“胡相,第一次航海所得的宝石珠玉,陛下将其中大半送至造物局代为售卖。
这批宝物如今已全部出手,总计卖出三十一万两白银。
此外,两座造物局每月正常经营所得,已稳定在十四万两白银上下。
以上皆是扣除了一切开销之后的纯利。”
胡翊点了点头,心中暗暗算了一笔账。
单是造物局这一块,每月十四万两纯利,一年便是一百六十八万两。再加上航海货物的额外收入,这笔钱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了。
老朱的内帑,比起几年前已经充裕了何止数倍。
不过账算完了,胡翊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吴云有些意外。
“吴云,这些事以后要多向太子殿下汇报。”
胡翊语气平淡,但态度明确:
“至于我嘛,能偷得片刻安宁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