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闻言,心中大喜,差点没当场蹦起来。
可他到底忍住了,只是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谢爹!”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亲爹的习性。
话是这样说了,嘴上答应得痛快。
可最后会不会真这样做?
那可就难说了。
以老朱的脾气,说不定新婚当天就能把他骂一顿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眼下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姐夫那边没事,自己也没挨鞋底子,今天就算是皆大欢喜。
朱樉美滋滋地跟在了队伍后面,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胡翊落后了半步,与朱樉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了一句:
“多谢了,二弟。”
朱樉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姐夫这话就见外了。
咱们还分什么你我?”
胡翊笑了笑,没再多说。
前方,朱元璋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老远,刘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再往前行不远,便到了陈留镇。
这座小镇不大,前后也就两条街的规模,可胜在地处官道旁边,来来往往的行商旅人不少,倒也颇有几分热闹气象。
日头还未到正午,镇集上已经是人头攒动了。
路两旁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
百姓们自种的白菜、萝卜、青葱,一捆一捆地码在草席上;有卖绿豆红豆的,用升斗量着,哗啦哗啦地往袋子里倒。
还有有卖烟叶子的老头儿,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着一块旧布,上面摆着几扎晒得焦黄的烟叶;还有卖熏肉腊肠的,油亮亮的肉条挂在竹竿上,远远地就飘来一股子浓郁的烟熏香气。
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声音夹杂在鸡鸣狗吠之间,嘈杂却不让人烦躁,反倒有种市井烟火的踏实味道。
朱元璋一路走一路看,脸上的表情渐渐舒展了开来。
他是从这种日子里长大的人,闻着集市上的油烟味和泥土味,比闻着御膳房里的龙涎香还自在。
走到镇子中间,路旁有一家馄饨摊。
摊子不大,就支了个棚子、摆了几张条凳,锅里热气腾腾地煮着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紫菜,香得人直咽口水。
朱元璋二话不说便坐了下来,招呼道:
“来,一人一碗馄饨。”
几个人便在条凳上挤着坐了,崔海守在外围,刘基摇着扇子坐在最边上,朱樉和胡翊夹在中间。
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鲜味美。
朱元璋呼噜呼噜地喝了两口汤,正吃得痛快呢,忽然从远处响起一阵声响过来:
“铛!铛!铛!”
镇集对面不远处的村落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撞钟敲击声。
“铛铛铛”三响之后,又停了几息,而后又是三响。
朱元璋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朝声响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旁边的动静。
馄饨摊的店家正在解围裙,急匆匆地对自家婆娘说:
“你先盯着些,我去里长家里听月报,可不能误了时辰。”
那妇人正忙着给另一桌客人盛馄饨,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你赶紧去,这里我盯着。
看看月报上又有哪些事跟咱们平头老百姓能扯上关系,可要顺着耳朵听仔细了,回来讲给我听。”
“知道了知道了。”
汉子三两步便往村子方向跑了。
听月报?
朱元璋心下一愣。
随即便想了起来。
大明月报,这是女婿一手操办起来的东西。
每月一期,由朝廷印制,上面刊载国策新政、农事指导、律法条文、以及各地的要闻消息。
而女婿当初推行这份月报时,便将它与已经铺开的里甲制度相结合,每个村子的里长,要在每月月报发下来之后,组织本村的百姓集中学习月报上的内容。
目的很简单:让老百姓也知道朝廷在干什么、出了什么新政策、跟自己的日子有什么关系。
这制度老朱是知道的,当初还是他亲自批的。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百姓们真的在这么做,那感受又完全不同了。
朱元璋放下馄饨碗,叫住了那个已经跑出去几步的店家:
“哎,这位老哥,且慢。”
店家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方才那桌吃馄饨的“贵人”在喊自己,赶忙折了回来:
“这位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朱元璋笑着问道:
“你这月报,因何如此着急去听?
这时候正是赶集做买卖的时候,生意不顾了?
你们这里长也是,就不能等散了集、到天黑的时候再组织大伙儿围读月报?”
朱樉也在旁插了一嘴:
“就是,如今正是赚钱的时候,干嘛非得这个时辰去?
还有那些地里的庄稼人,秋收正忙着呢,这不耽误收成吗?”
店家闻言,忙不迭地摆手:
“不是不是,二位贵人有所不知。
倒不是咱们想赶这个时辰去,而是没得选啊。”
胡翊放下筷子,问道:
“怎么个没得选?”
店家苦笑了一下,解释道:
“贵人们不知道,咱们这十里八乡的,没几个识字的人。
那月报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咱们这些大老粗拿到手里,跟看天书一样,一个字也认不得。
好在镇上有位黄秀才,算是方圆几十里唯一一个正经读过书、认得全字的人。
各村的里长都请他去念月报。
可就这么一位黄秀才,他一早一晚得赶两个村子,每次月报发下来都要忙活多日。
上午去东边的陈留村念一场,下午去西边的张家庄念一场。
时辰都是人家排好了的,咱们得迁就人家呀。”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这不是咱们啥时候去的问题,反倒是人家啥时候来的问题。
是咱们得等人家啊!”
朱元璋听完,眼珠子转了转,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馄饨汤,脑子里却已经在飞速地转着。
这里是北方。
北方连年战乱,读书人本就稀少。
元朝统治近百年,压根不重视汉人的教育,科举时断时续,民间的私塾学堂更是凋敝殆尽。
再加上如今到处缺官,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的,早就被征辟去做官做吏了。
余下的读书人实在不多,像这位黄秀才这样能认全字、又愿意跑村子念月报的,已经算是稀罕物件了。
何况,一份月报上印的全是蝇头小楷,那些个诏令条文用的又是半文不白的官话,寻常百姓就算认得几个字,也未必看得懂。
非得有个读书人给他们逐字逐句地念出来、解释清楚才行。
想明白了这些,朱元璋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月报是好东西,里甲制度也是好制度。
可再好的制度,落到基层一看,卡在了“没人识字”这个最基本的环节上。
你朝廷的政策写得再好,印得再漂亮,发到百姓手里他看不懂,那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全靠一个黄秀才东跑西颠地念给他们听,这能覆盖多大范围?
这个问题,比贪官污吏还难办。
贪官可以杀,懒官可以罢,可“百姓不识字”这件事,你杀谁去?
朱元璋沉思了片刻,忽然将碗往桌上一搁,对众人道:
“都快些吃,吃完了咱们也去那村子里瞧瞧。
看看他们那月报是咋念的,那个黄秀才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樉呼噜呼噜地三口两口将馄饨扒拉完了,抹了抹嘴站起来就要走。
刘基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搁下碗,摇着折扇也站了起来。
胡翊则是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在了桌上,这便是吃喝完毕的馄饨钱。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分明是,你倒是想得周到。
他自己就从来不记得付钱这种事。
几个人起身离了馄饨摊,顺着那店家跑去的方向,朝陈留村走去。
村子离镇集不远,拐过一片打谷场便到了。
远远地就能看到村口的一棵大槐树下,已经围了黑压压一圈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搬了条凳来坐着,有的就蹲在地上,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外围,一边哄孩子一边往里面张望。
人群的正中央,一张八仙桌上摊着一份展开的月报,旁边站着一个穿旧棉袍的瘦高个儿老头,想来便是那位黄秀才了。
朱元璋朝崔海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声张,而后便带着众人悄悄地混入了人群的外围。
他觉得这些事倒也新奇,规矩虽是自己当初与女婿所定,但到了民间到底执行成了个什么样子?
老朱此刻倒也想近距离接触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