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一次的教训,也让朱元璋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
光有好的国策还不够。
你得让百姓知道这政策是好的。
你得把朝廷的声音直接送到百姓耳朵里,中间不能有任何人截留、歪曲、篡改。
否则,你在上面费尽心血推行的仁政,到了百姓那里,就变成了“朝廷又要搜刮我们”。
而女婿给出的解法,正是里甲改制与大明月报的相互勾连。
里甲制度把基层管理权从地方胥吏手里剥了出来,交给百姓自己选出的里长。
月报则把朝廷的声音原原本本地印出来,越过所有中间环节,直接送到百姓面前。
里长负责组织学习,秀才负责念读讲解。
朝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这些都要从上面找人念,然后百姓们自己在底下听、自己判断。
中间再没有任何人能上下其手、颠倒黑白。
就像眼前这一幕。
皇帝杀了贪官,月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黄秀才念得明明白白,百姓们拍掌叫好、感恩戴德。
从朝廷到民间,一条直线,不弯不绕。
若没有这套东西,百姓们只怕到现在还以为那二百多个官员是被皇帝冤杀的呢,毕竟在他们过往的经验里,“皇帝杀人”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再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从中一洗,贪官也能变好官。
皇帝杀贪官本是好事,但最后也会被扭曲成皇帝作恶杀了忠良……
朱元璋想到此处,心中不禁泛起了一阵后怕。
要没有女婿这一手,自己在此地百姓的眼里是什么形象?
只怕跟凤阳民间歌谣里传唱的那个“十年倒有九年荒”的昏君朱皇帝,也差不到哪儿去。
百姓们不会知道你杀贪官是为民除害,只会觉得当官的又在互相残杀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到头来,好事做了一箩筐,骂名却背了一辈子。
老朱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而后,他缓缓转过头来,望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胡翊。
女婿此刻正低着头,跟旁边一个老大娘聊着什么,那老大娘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一边说一边拍着胡翊的胳膊,显得格外亲热。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收回了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这个女婿,到底是没白选啊!
黄秀才念完了空印案那一段,翻了翻月报,目光落在了下一篇内容上。
他凑近了看了几行,忽然眼前一亮,拍了一下八仙桌,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哎呀!这里还有一件大好事!”
底下的百姓们刚从方才“杀贪官”的兴奋劲儿里缓过来,听到黄秀才又喊“大好事”,当即又齐刷刷地竖起了耳朵。
黄秀才扫了一圈众人的面孔,笑着道:
“你们这些有手艺的,或是家中儿女过多、难以养育的,今后也有活路了!”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秀才老爷,究竟是啥好事啊?给咱们再念念咧!”
“对对对,快念!”
“别卖关子了,念完了,乡亲们凑二十颗鸡蛋给你!”
黄秀才见大伙儿这般急切,也不再吊胃口,清了清嗓子,对着月报上的内容念了起来。
当然,他念的不是原文,而是用自己的大白话给翻译了一遍。
“月报上说啊,驸马爷响应皇上的号召,弄了个匠师堂。
你们知道匠师堂是做啥的不?
就是专门教人学手艺的地方!”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越发洪亮:
“咱们大明如今的货物,都跟着那些能装上千号人的大船一起出海,运到番邦各地的蛮夷们那里去卖。
因是卖给了他们,那些蛮夷们就越买越多,咱们朝廷能挣大银子,皇上也就跟着乐呵呵的。”
底下一阵哄笑。
黄秀才接着道:
“可这货要得多了,产不出来呀!
光靠朝廷现有的那些工匠,根本忙不过来。
货造不出,船就白跑了。
所以呢,驸马爷如今有令啊!”
他用手指在月报上重重一点:
“各地但凡有些本事的匠人,都可以到里长这里来报名!
里长给你们往上报,报到州府上去。
州府官员老爷们自然是要考核滴,考完了按你们的能耐定品,定品是啥意思知道不?
就是按不同品级,给你们发俸禄,录用你们做事咧。”
说到此处,黄秀才的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要是本事厉害的,你们能进京!
到工部和匠师堂去做官咧!
到时候,可就能亲眼见到驸马爷了!”
“见驸马爷?”
底下有人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就是说啊!”
黄秀才笑着点头:
“当然了,不是人人都能有那等本事的。
就算你们手艺一般也不打紧。
皇上如今要扶持咱们搞作坊、做工艺,有些底子的都能报名去匠师堂参加培训。”
他扳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起来:
“你们家的儿女们,男孩有灵性的,可以学画工、学木工、学石匠、学烧瓷……几十门手艺可选!
女子们也有份,可以做织工、学养蚕织丝,学炒茶,也还有些别的活计给你们学着做。
照这月报上头的说法,将来学成了手艺,可以到官营的作坊里做工,朝廷给发一份薪俸,按月领钱!”
底下的百姓们听到此处,已经是目光灼灼、屏气凝神了。
黄秀才又补了一句:
“即便你们不愿意入官营作坊,那也成!
可以自己单干!
就是将来自己攒点本钱,开个铺子的意思。
月报上说了,只要你造出来的东西能用来出海卖货,质量不出差错,官府就照价全收!”
此言一出,大槐树下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那热闹劲儿比方才听到杀贪官时还猛上三分。
杀贪官是出气,那是痛快。
可匠师堂这件事,是给活路。
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什么比“活路”两个字更有份量?
人群中,有几个面带老茧、手指粗糙的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一时间眼睛里的光亮遮都遮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