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就是被逼反的。
所以他从骨子里就不相信“官民和谐”这四个字。
在他看来,官就是官,民就是民,中间隔着的是一条永远也填不平的沟壑。
你能做的只是用铁腕手段逼着官不敢欺压民,用严刑峻法吓着他们不敢伸手,但要让官和民真正坐到一起、说到一起、想到一起?
他从来不敢奢望。
可今日,他亲眼看到了。
在这个不起眼的陈留村里,在这棵歪脖子大槐树下,他看到了自己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画面。
百姓们信任朝廷。
百姓们感激皇帝。
百姓们不再把官府当虎狼,而是当自己人。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是因为他朱元璋杀了多少贪官、立了多少规矩。
而是因为女婿搭了一座桥。
一座从皇帝直通百姓的桥!
月报是桥面,里甲是桥墩,匠师堂和各项新政是桥上往来的车马。
有了这座桥,朝廷的声音能传下去,百姓的诉求也能递上来。
不再有人在中间截留、歪曲、篡改。
不再有人能拿着朝廷的好政策去敲百姓的竹杠。
这座桥,比南京城外那座跨江大桥还要难修一万倍。
可女婿修成了。
朱元璋大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秋风灌进衣襟,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头却烧着一团火。
这份成果来之不易。
且是太不容易了!
从最初提出月报的构想,到一步步推行里甲改制,再到今日在开封乡间亲眼看到它落地生根。
这中间又经历了多少波折、多少阻力、多少明枪暗箭?
那些地方上的胥吏们不想让百姓看到月报,因为月报会让他们无处藏身。
那些官场上的老油条们不想让里甲制度铺开,因为里甲会断了他们上下其手的财路。
可女婿一步一步地扛了下来,扛到了今天。
朱元璋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份成果,将来一定要坚守好了。
谁敢动这套制度,谁敢把这座桥给拆了,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
而胡翊此刻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前方朱元璋大步流星的背影,看着刘基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朱樉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又凑到老朱身边说两句话……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历朝历代,开国之初总是吏治最清明、百姓日子过得最好的时候。
君主有开拓之志,臣子有辅弼之心,制度新立、弊政初除,上下一心,百废俱兴。
可这样的好光景,从来都维持不了太久。
一个王朝的中期,制度开始僵化,官僚开始腐化,利益集团开始固化。
到了末期,更是积重难返——贪腐横行、民不聊生、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最终轰然倒塌。
大明也逃不过这个规律。
胡翊太清楚了。
他知道这个王朝将来会经历什么,未来的土木堡之变、宦官专权、东林党争、流民遍地、边患不绝……
直到最后,崇祯帝吊死煤山,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基业化为灰烬。
他做的这些事……月报、里甲、匠师堂、摊丁入亩、出海通商……能改变这一切吗?
也许能延缓。
也许能修补。
也许朱标、朱雄英都不会死,也许老朱此行,真能换个地方定都?
但要彻底扭转一个封建王朝由盛而衰的宿命?
他不敢打这个包票。
因为制度是人建的,也是人毁的。
再好的制度,交到了坏人手里,照样能被玩坏。
他能管得了洪武年间的事,管得了永乐年间的事吗?
纵然未来不会出现永乐年间,管得了一百年后、两百年后的事吗?
哪怕将来没有土木堡、夺门之变……恐怕也会有其他事情发生,这些都是无法预测了。
归根结底,他也管不了太多。
一个人的寿命至多不过百年。
他不是神仙,做不到千秋万代的事。
可话说回来,胡翊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蓝得像是被洗过一样通透。
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
有些事不是一代人就能做成的,那需要很多代人前赴后继。
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个时代留下一些种子和火星。
月报是一颗种子,是让百姓知情的种子。
里甲是一颗种子,是让基层自治萌芽发生的种子……
再到匠师堂和出海通商……
这些种子,也许在他活着的时候能开花结果。
也许在他死后会被人遗忘、被人践踏、被人连根拔起。
可只要开了这个头,只要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好日子”的记忆刻在了百姓的心里。
将来总会有后继之人把他当年做过的事翻找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重新点燃那些快要熄灭的火星。
届时,他们会把这一切补充得更好,框架也更合理、更详细。
因为他们站在了他的肩膀上。
而他,也曾站在了后世无数前辈的肩膀上。
薪火相传,不过如此。
想到此处,胡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此时此刻,走在路上的几个人,各怀各的心思。
朱元璋想的是坚守,胡翊想的是传承。
而刘基想的,则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这位大明谋士走在队伍中间,表面上气定神闲,实际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今日这一幕,给了他极大的触动。
不是因为百姓的欢呼,也不是因为月报的巧妙,而是因为胡翊这个人本身。
刘基一直觉得胡翊是个异类。
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驸马爷开始,就有这种感觉。
此人的思维方式、行事风格、看待问题的角度,跟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样。
当然,刘基不会真的往“另一个世界”这个方向去想,毕竟那着实过于荒诞了些。
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装着一些远超这个时代的东西。
而更让刘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样一个“异类”,竟然能跟朱元璋配合得天衣无缝。
要知道,朱元璋是什么人?
说一不二的暴躁之人,更是杀气腾腾的帝王!
疑心极重、暴躁不休、容不下任何人功高盖主。
在这样一个皇帝手底下做事,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胡翊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跟这位洪武大帝相得益彰,君相和睦,翁婿默契。
两个人一个杀伐果断,一个润物无声。
一个举起了刀,一个递上了药。
一个让人怕,一个让人信。
合在一起,竟把许多事做到了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地步。
刘基扪心自问,换了自己,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