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到哪里去?
往上走是开封府,开封府的人认识你吗?
再往上走是行省,行省的门你进得去吗?
更别提千里之外的南京了。
穷人的冤屈,连陈留县的城门都翻不过去。
……
朱元璋看完这份密报,沉默了许久。
龙舟的船舱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老朱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恼火,反而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从前当百姓的时候见过,当皇帝之后以为能改变,可改来改去,杀了一批贪官,又冒出来新的一批。
定了一堆规矩,到了下面照样被人钻空子。
你在南京城里的龙椅上坐着,以为天下太平了,可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里,一个姑娘被逼死了,一个无辜的长工要替凶手偿命。
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崔海的暗桩恰好查到了这件事,如果不是这次恰好微服路过了陈留,那么这桩冤案大概率就这么了结了,那个长工也就这么死了,那个郑老爷依旧会就这么活着……
此事,只怕被埋没在其中,永远也不会有人为之翻案!
朱元璋将密报放到了桌上,抬起头来,目光一时间无比冰冷地道:
“崔海!”
“暗中去查。
此案的所有证据,人证物证一样不许漏,全给咱摆到桌案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其中更透着几份难压住的怒火:
“咱到时候要亲自去陈留县一趟,可不会便宜了这帮披着人皮的畜牲!”
崔海领命而去。
船舱里又沉默了下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叹了一口气:
“女婿。”
“小婿在。”
“你说……可有什么法子,能把当地百姓们的冤屈送到咱的面前来?”
老朱此时也是为之一叹,无奈言道:
“咱这天子久坐南京又有何用?大明朝有这么大,咱们连眼皮子底下的事都管不及,就更何谈些别的?你就给出出主意吧。”
这一问,问得很沉。
不是在问一个具体的案子该怎么办,而是在问一个根本性的制度问题。
密折奏事制度是有了,可那是给官员们用的。
拥有密折之权的人毕竟只是少数,他们能奏上来的也只是他们知道的那些事。
而地方上这种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勾当层出不穷,那些密折官员们又能看到多少?
又愿意管多少?
况且空印案已经证明了,有些拥有密折之权的人,自己就不干净。
靠他们去替百姓伸冤?
未免太过天真了些!
朱元璋想到此处,便更加烦闷。
胡翊沉吟了片刻,而后开口道:
“岳丈莫非忘了,小婿当初曾提过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令各位王爷们每年巡游大明境内,专接百姓冤状。”
朱元璋微微一怔,随即想了起来。
这件事胡翊确实提过,只是当时诸事繁忙,一直没有落实下去。
胡翊接着道:
“如今大明各地的藩王已经封下,再过几年就要陆续出去就藩,到将来还会有更多的皇子要封出去。
这些王爷们坐镇一方,若是整日里只在王府中吃喝玩乐,那便是浪费了。
不如每年给他们定下一个巡游的章程,轮流巡视各地,深入府县乡镇,体察民情,专接百姓告不出去的冤状。
王爷们代天巡狩,地方官员不敢怠慢,百姓们也有了一个可以够得着的申冤渠道。
如此一来,至少能堵住一部分地方上瞒天过海的口子。
此外嘛,王爷们有些理政能力,也能得到锻炼,有所增益,这也是一举两得之事,大概是如此。”
这套法子,与后世的巡按御史制度其实是大同小异的。
只不过御史巡按们是朝廷的文官,到了地方上,跟当地官员打交道久了,太容易被拉拢腐蚀、沆瀣一气。
可王爷们不一样。
王爷们是皇帝的亲儿子。
他们跟地方官之间没有利益瓜葛,也不需要巴结谁、讨好谁。
反过来,地方官见了王爷还得恭恭敬敬地跪迎。
你想拉拢一个王爷?你拿什么拉拢?人家是皇子,什么没见过?
况且皇子们替老百姓办了事、抓了贪官,回去之后是在皇帝面前的一笔功劳。
做好了有赏,做不好有罚,动力充足。
当然,这套制度也不是万全之策,万一将来有些王爷自己就不是好东西呢?
可至少在眼下,在老朱还活着、能镇得住场子的这些年里,这个法子是可行的。
毕竟是亲儿子,总比旁人多几分信任。
朱元璋听完,默默思索了一阵。
而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法子……可以试试。”
他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不过眼下,先把陈留县这桩事给处置了。
巡游之事,等回京之后再议。
明年开春,咱就搞第一批。”
说到此处,老朱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个姓郑的东西,还有那个陈留县令张锴,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朕管不着他们?”
他站起身来,走到船舱的窗口前,望着外面漆黑的河面,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让他们看看,咱这皇帝到底远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