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把整个陈留县的官场一锅端啊!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里,有些是陈留县的佐贰官和胥吏,有些是邻县赶来凑热闹的。
属于陈留县的那些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有几个腿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邻县的官员们则是一脸庆幸,幸亏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毛骧领命之后,带着检校们一拥而上,按簿册点名,将所有陈留县的官吏全部拿下,一个不留。
不光是县令张锴,连同县丞、主簿、典史、六房书吏、三班衙役头目,凡是在陈留县衙当差的,通通绑了。
这一幕,不光是朱樉看得目瞪口呆。
胡翊和刘基对视了一眼,眼中也都闪过了一丝疑惑。
陛下这是何意?
苏信的案子,罪魁祸首不过是那个姓郑的乡绅和县令张锴二人。
把这两个人抓了、审了、判了,案子就结了。
为何要把整个陈留县的官吏全部拿办?
胡翊想了想,忽然明白了老朱的用意。
张锴一个人能把一桩冤案做得天衣无缝吗?
不能。
从伪造证据到收买证人,从改写供状到上报结案,这中间需要经过多少环节、多少人的手?
刑名师爷草拟了判词,钱粮师爷盖了大印,仵作出具了验尸报告,衙役们去抓了苏信关进了大牢。
这些人,难道都是无辜的吗?
他们不知道这案子有问题?
他们不知道苏信是被冤枉的?
他们知道。
可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配合,选择了助纣为虐。
因为张锴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郑老爷是他们惹不起的乡绅。
得罪了这两个人,自己的饭碗就没了。
所以他们闭上了眼睛,闭上了嘴巴,把一个无辜的人往死路上送。
老朱要审的,不光是张锴和郑老爷。
他要审的是整个陈留县官场的良心。
他要让每一个参与了这桩冤案的人,都站到公堂上来,当着全县百姓的面交代清楚!
你知道苏信是冤枉的吗?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这一问,比杀头还诛心。
胡翊想明白了这些,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朱这一手,真狠呐!
事实果然如胡翊所料的那般。
毛骧领着检校们动作极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县衙内外所有在册的官吏便全部被缚了手脚,一串儿跟拴蚂蚱似的给串了起来,押到了县衙对面的空地上跪着。
从县丞到典史,从六房书吏到三班衙役,一个不落,全跪了整整齐齐的三排。
有几个胆子小的,膝盖刚一着地就开始哆嗦,脸色白得跟刚从石灰窑里捞出来似的。
紧接着,御驾便移到了这处广场平地之上。
早有禁军在此搭好了临时的高台,一张太师椅摆在正中,黄绸铺底,两侧竖着龙纹旌旗。
朱元璋一身龙袍,大步走上了高台,一撩袍角,沉沉地坐了下去。
护卫兵马分列两旁,刀枪明亮如霜,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白芒。那股子肃杀之气,沉甸甸地压在广场上方,连远处围观的百姓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胡翊立在高台左侧,刘基站在右侧,朱樉则被安排在了稍后的位置,这种审案的场合,他一个藩王搁这儿也就是看个热闹。
胡翊本以为,丈人既然把所有胥吏都抓了,那接下来应该是挨个审问。
一个一个地过堂,问你知不知情,问你有没有参与,问你在这桩冤案里扮了什么角色。如此抽丝剥茧,层层追查,把这烂疮里头的脓水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刘基虽不明白陛下具体会如何审案,但想来也应该是先问清楚来由再做定夺吧?毕竟天子亲审,那是要昭示公正、以正视听的,总不能……
但老朱接下来的手段,却是令在场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压根儿没有审!
连一句“从实招来”都没问!
只见朱元璋往那太师椅上一坐,目光从底下那一排排跪着的官吏脸上扫过去,既没有停留,也没有追问,就那么淡淡地扫了一圈。
而后,他猛地扭过头去,冲着台下一声喝道:
“崔海!”
“臣在!”
崔海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砸在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今日坐镇陈留县城,为民伸冤。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顿了顿,那双虎目微微眯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霸道与不屑:
“来人呐,先将那苏信押上来!”
话音落地,人群中顿时嗡了一声。
苏信?
那个被关在大牢里、听说都快死了的苏信?
不多时,两名检校便从县衙大牢的方向架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蓬头垢面,头发结成了一缕一缕的,沾满了血污和泥垢。面色蜡黄如纸,颧骨高高地凸了出来,一身囚服上尽是干涸的血迹,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头青紫交错的皮肉。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
十根手指已然惨不忍睹,指甲盖被拔了大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渍,有几根手指肿胀得像是发了酵的面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
显然,在昨夜崔海带人冲进大牢救下他之前,这人还在遭受酷刑。
此刻,苏信被架到了高台前方,两条腿几乎站不住,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两个检校的胳膊上。
他费力地抬起头来,迎着刺眼的晨光,朝高台上望去。
朱元璋就坐在那里。
龙袍、翼善冠、虎目龙颜。
可苏信已经多日未曾进食,牢中只有一碗浑浊的凉水勉强续命,身子虚弱到了极点。他拼尽全力想要看清上面那人的面容,可眼前却是一片朦胧,只瞧见一团模模糊糊的明黄色轮廓,怎么也聚不了焦。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又眨了眨,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陛……下?”
那声音细若蚊蝇,可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在场之人竟都听见了。
朱元璋看在眼里,那双虎目中的怒火瞬间便烧了起来。
活生生一个人,被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指甲都给拔了!
这哪里是在审案子?
这分明是在杀人!
“砰!”
老朱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旁边的桌案上,震得茶碗弹了起来,“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他那双眼睛瞪得滚圆,面上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猛虎。
“来人呐!”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广场上炸开,震得围观的百姓齐齐缩了一下脖子:
“朕知晓苏信此人蒙受不白之冤!
即刻赦他无罪!今日当众为其正名!”
话音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