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众人回过神来,一旁便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刀响。
“噗。”
鬼头刀落下,人头滚地。
干脆利落,一刀了账。
谁能想到?
老朱接连处罚了四人,这个从过军的县尉,反倒是最先死的?
那个张锴和郑老爷,此刻才刚被剥完了皮,躺在刑场上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县丞还在刑场另一头遭受着凌迟的酷刑,惨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坏了弦的琵琶。
唯独这县尉,一刀两断,走得最快、最痛快。
这便是老朱的分寸。
你有罪,但你从过军,流过血,朕给你留个全尸,赏你一个痛快死法。
可你有罪这件事本身,朕绝不含糊。
不等广场上的血腥气散去,下一个已经自己爬了上来。
县衙主簿“扑通”一声跪倒在高台前方,也不等老朱点名,已经自己主动凑了过来,趴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
“陛下!小人们势单力薄,实在……实在是不敢跟县令作对啊
!小人知罪!小人该死!求陛下开恩呐!”
朱元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漠然。
“哦?”
他从太师椅上微微探出身子,目光越过主簿的脑袋,扫向了广场上黑压压的百姓们,忽然扬声问道:
“底下的百姓们,你们说说,他是好人不是?”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替他求情。
百姓们低着头,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控诉都更加震耳欲聋。
朱元璋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还在哭天抢地的主簿,冷笑了一声:
“杀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拍掉了衣服上一粒灰尘。
主簿被拖走了。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又道:
“典史与巡检,出列。”
两个人从队列里爬了出来,跪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了,浑身抖得像是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老朱懒得再问了。
他的目光只是扫了一眼底下的百姓们,见依旧无人开口替这二人说话,嘴角便干脆利落地蹦出了一个字:
“杀。”
洪武大帝,杀人如麻!
从县丞到县尉,从主簿到典史,从巡检到刑名师爷,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出去。
高台之上的朱元璋端坐不动,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冷冷地问着,冷冷地杀着。
每杀一个人之前,他只做一件事——问百姓。
他是好人不是?
百姓不语,便杀。
百姓若有人喊冤,便细审。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可偏偏,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审法,让在场的每一个百姓都觉得,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胡翊和刘基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这位爷今日是铁了心要把这陈留县的官场犁一遍啊!
胡翊心道一声:
“这还真干脆。
你说这些人有罪吗?有罪。
包庇知县,纵容同党,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蒙冤受刑,无一人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人说白了也是为了自保。毕竟下官哪敢招惹上官?
你一个小小的典史,去跟正七品的知县对着干?那不是找死吗?
可正因为这帮人没有骨气,正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选择了闭嘴,陈留县的官场才会烂成如今这副德行。
从这个角度来说,老朱杀他们,也有话说。”
但胡翊同时也清楚,丈人今日这番举动确实过于狠辣了些。
不审不问,当众行刑,杀得血流成河,这哪里是在审案?
这分明是在立威!
老朱要用这满地的人头告诉天底下所有的官员:
你敢包庇,你就得死。哪怕你只是个打杂的衙役,只要你知情不报,朕照杀不误!
道理虽然没错,可手段实在太重了。
即便是一旁看惯了打打杀杀的朱樉,此刻也已经面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副神情分明是在心里头犯嘀咕。
爹今日这是怎么了?杀人跟切萝卜似的,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胡翊一看主官都杀得差不多了,再不拦着怕是连扫地的都保不住,这才硬着头皮迈步上前,冲着朱元璋拱了拱手,刚要张嘴劝说。
结果话还没蹦出来呢,朱元璋便猛地转过头来,两道目光如刀子一般刺了过来。
“朕正在审案。”
老朱的声音不高,但那语气里透出来的警告意味,连聋子都听得出来:
“不要搅扰,下去。”
胡翊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太了解这个表情了。
丈人这双眼睛一旦变成这个样子,那就意味着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哪怕你是他亲闺女、亲女婿、亲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找不自在。
胡翊只得拱了拱手,无奈地退了回来。
朱樉在旁边看到姐夫都被逼了回来,本来还想壮着胆子上去替那几个底层的小吏求个情,可这会儿是连半步都不敢往前迈了。
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心里头暗暗嘀咕了一句:
“得,连姐夫都碰了一鼻子灰,我这个当儿子的就更别凑上去讨打了。
还是看着吧,看亲爹接下来怎么收场……”
问完典史与巡检,老朱连口气都没喘,嘴巴一张,下一道令便又砸了下来:
“教谕、训导,出列。“
两个人从队列里战战兢兢地爬了出来,跪在高台前方。
一个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身板瘦削却还算挺直;另一个要年轻些,三十出头的模样,面色蜡黄,已经吓得嘴唇直哆嗦了。
朱元璋照例将目光投向了广场上的百姓们,那双虎目冰冷而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