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
这人头像是切西瓜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地上滚,鲜血汇成了一条小河,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被风一裹,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别过了头去,有孩童吓得缩进了娘亲怀里,不敢出声。
就连那些方才还叫好的汉子们,此刻也一个个噤了声,缩着脖子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望着老朱那张带着煞气的脸,心里止不住地发毛。
这……这到底是救苦救难的好皇帝,还是从地府里放出来的杀神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朱元璋的目光忽然从那堆人头上移开了。
他的视线越过了跪着的官员、越过了持刀的禁军,落在了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
那儿,蹲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
破衣烂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瘦得两根胳膊像是柴火棍,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
小孩正蹲在地上,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怯怯地盯着不远处那片殷红的地面,嘴唇微微抖着,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只是下意识地往身后那个同样吓得面无血色的妇人身后缩了缩。
朱元璋看着那双眼睛,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朝着胡翊走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一只粗糙的大手往胡翊那边一伸。
胡翊一愣。
“这啥意思?”
他满脑袋的问号,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老朱那张突然变了脸色的脸,一时间完全摸不着头脑。
朱元璋扭过头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糖。”
“啊……糖?”
胡翊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方块糖。
这糖是用蜂蜜熬制的,本是他给刘基备的。
这老头近来总是头晕眼花、时不时面色发白,胡翊给他把了几次脉,断定这是气虚血弱、低血压的症状,便随身揣了几块蜜糖,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这会儿,倒是便宜了老丈人。
朱元璋接过糖块,也不嫌弃那油纸皱巴巴的,攥在手里便转过身去,迈着大步走向那个角落。
周围的禁军见皇帝突然移驾,赶紧要跟上去护卫,却被老朱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独自一人走到那小孩跟前,蹲下了身子。
这一蹲,那满身的帝王威严、杀伐之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一般,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寻常人家老爷爷哄孙子的模样。
“小娃儿。”
朱元璋把手里的糖块摊在掌心,语气柔和得简直判若两人:
“别怕啊。
来,吃块糖,甜的。”
那孩童缩在妇人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揪着母亲的衣角,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这张脸。
他分明认出了,这就是刚才站在高台上、一声令下便砍了几十颗脑袋的那个“大人”。
可如今……
这“大人”怎么突然对着自己笑了?
而且笑得跟自家隔壁卖烧饼的王大爷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杀人的魔头,还是给糖的好人?
小孩心里转了几个弯,最终还是敌不过那股子甜丝丝的蜂蜜香气。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飞快地从老朱掌心里捏走了一块,又“嗖”地缩了回去,像是偷了食的小仓鼠。
朱元璋见他接了,那嘴角便咧开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童乱蓬蓬的脑袋,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温暖:
“好孩子。
往后啊,日子会好起来的。那帮欺负你们的坏人,皇爷爷替你们收拾了。”
这一幕,落在后面所有人的眼里。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都有些发懵。
前一刻还在杀人如麻的天子,后一刻却蹲在泥地里,笑眯眯地给一个叫花子似的孩童喂糖?
这反差也忒大了吧?
“这……这皇上到底是啥人啊?”
有人在心里暗中嘀咕,得到的却是身旁人一个茫然的摇头。
谁也说不清。
但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却在这一块小小的蜜糖面前,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几分。
胡翊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他太了解老朱了。
这个人身上永远有两面,对贪官酷吏,他是九幽地府里爬出来的修罗,刀刀见骨,绝不留情。
可对这天底下受苦的穷苦百姓,他又是那个从泥巴地里挣扎出来的苦孩子,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感觉。
这大概就是朱元璋。
一半是阎王,一半是菩萨。
……
然而,蜜糖归蜜糖,屠刀归屠刀。
老朱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张方才还慈眉善目的脸,转过头的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副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一会儿功夫,身后传来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刽子手抹了抹刀上的血,转身单膝跪地复命。
那两名先前被判凌迟的罪官,此刻已被片得只剩下一副白骨架子,挂在那木桩上,在夕阳下森森生寒,惨不忍睹。
见此场景,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杀戮到此为止了。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将大袖猛地一甩,转身便走。
胡翊和刘基也跟着起身,正要招呼随行人员收拾法场。
可就在众人松了口气的当口,老朱的脚步忽然又停了。
那双虎目微微眯起,目光如刀,竟是直直地扫向了法场另一侧,那里还跪着一排战战兢兢的官员。
打头的是开封知府,后面还跟着从周边几个县赶来旁听的县令们。这帮人此刻跪成一排,像是一串被穿在绳上的蚂蚱,浑身发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便是开封知府?“
朱元璋那低沉的声音,如同从九幽深处飘来的一般,听得那知府浑身一哆嗦。
这知府赶紧直起上半身,张嘴便要自报姓名官籍,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淌成了小河。
“回陛……”
“别回了,咱不想知道你叫啥!”
朱元璋大手一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漫不经心:
“咱就问你一件事。
苏信蒙冤,一个县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你这个当知府的,管辖一方,就在这开封城里坐着,你知道不?”
糟糕。
又是这个熟悉的感觉!
那名知府跪在后面,一听这话,后背的寒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方才那县令便是被老朱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致命的提问方式,三言两语之间便定了死罪,直接被拖出去凌迟了。
而此刻,同样的问法、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那种“咱不想知道你叫谁”的冰冷前缀……
知府闻听此言时,已经差点吓得昏死过去了!
胡翊心知肚明,这分明又是老朱在给这知府挖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