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
胡翊回头一看,一队队的禁卫已经自动列好了阵型,正准备前后簇拥着跟上来,那架势恨不得把整座山给围起来。
朱元璋也听到了动静,头都没回,抬手往后一挡,冲着崔海沉声道:
“毕竟是佛窟在此地,少几分肃杀之气,人少带些吧。”
崔海领命,当即将大队禁卫撤回,只派了些暗桩远远缀着,先行探路。
一行人便就此上了山道。
老朱的腿脚还不错。
四十来岁的人,正是健步如飞的时节,他那双当年打天下时练出来的铁脚板,如今踩在山间的石阶上,依旧虎虎生风。
可问题在于,这位爷的脾气急啊。
平日里批折子嫌底下人磨蹭,吃饭嫌御膳房上菜慢,就连散步都比旁人快上三分。
如今上山更是了不得,恰逢身旁跟着的又是刘基,老朱心里头憋着一股子想要作弄的劲头,那步子迈得是又大又快。
本来正常走路十分快,今日偏要走出二十分快来。
胡翊在后头看着丈人那个恨不得两步并作一步蹿上去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心说您老悠着点吧,这又不是打仗赶路,至于吗?
可老朱哪管这些?
他就像一头闻到了猎物气味的老虎,一路闷头往上冲,连头都不带回的。
等到了山腹的一处平台时,老朱终于停了下来。
倒不是他不想走了,是他自己也累得够呛。
只见这位洪武大帝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直喘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那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朱樉赶忙凑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递了过去。
老朱一把抓过来,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把,那锦帕立刻就湿了一大片。
胡翊的身子骨倒是不虚,毕竟从前在军中也是摸爬滚打过的。可这几年天天坐在谨身殿里批折子、理政务,动弹得实在太少了,今日又被老朱带着一路狂奔,此刻也是满头满脸都是汗。
朱樉更是不济,这走的太急太快,此时热得整张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也不管什么丞相不丞相、皇子不皇子了,寻着旁边一条山涧小溪,直接趴了下去,脑袋凑到溪水里“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口,那架势活像两头刚从地里拉完犁的老牛,哪里像是有身份的人?
然而,他俩虽然狼狈,却不是最惨的那个。
最惨的是刘基。
这位诚意伯今年已是六十余岁的人了,虽说精神头还不错,可毕竟是花甲之年的老人家,骨头架子跟年轻人没法比。
老朱那一路暴走,直接把他给拉崩了。
此刻的刘基还在山道上苦苦地往上爬,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如同水洗,那花白的头发上甚至升腾起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远远望去像是脑袋上顶了朵云似的。
可他一个做臣子的,哪敢叫皇帝久等?
只能咬着牙,沿着山道台阶拼了命地往上赶。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走到后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颤了,脑袋也有些发懵,面色从红转白,嘴唇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崔海一直跟在旁边,看着老头儿这副模样,心里头那叫一个着急,凑上去低声劝道:
“诚意伯,您要多注意些身子骨啊!可以走慢些,陛下那边不急的。”
刘基却摇了摇头,嘴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
“不……不敢慢……“
崔海一看这架势,再走下去怕是真要把这老头儿累死在半道上了,到时候可怎么跟陛下交代?
他一咬牙,也不管刘基同意不同意了,蹲下身去,直接把这位大明的诚意伯背到了自己背上,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赶。
刘基趴在崔海背上,又羞又愧,老脸涨得通红,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连推拒都推不动,只能闭着眼睛任人背着。
好不容易赶到了山腹的平台处,崔海小心翼翼地将刘基放了下来。
老头儿两条腿一着地便软了,扶着旁边一块石头直喘气,那模样比打了一场仗还狼狈。
可他才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呢,上方便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
“咳!”
朱元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歇够了,此刻正站在上方的山道口,甩开膀子,又迈起了那虎虎生风的大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上走了。
刘基:“……“
胡翊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刘基,心中那叫一个五味杂陈,脸上更是写满了心虚和惭愧。
“这踏马……
老朱当初自己不去请人,偏叫我去把刘基喊来。如今又这般折腾人家,你倒是走得快活了,可受罪的是人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啊!
最后算下来,我不就变成那个里外不是人的冤大头了?
当初是我去请的人,如今人家遭了这份罪,回头还不得怨我?”
胡翊心中还在诽谤着年,好在朱樉这小子虽然平日里有些混不吝,关键时候倒是个会办事儿的。
再往后走,隔不了一会儿,朱樉便开始撒泼打滚了。
“爹!不行了不行了!走不动了!让儿臣歇歇吧!”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那架势活像个三岁小孩在路边耍赖。
朱元璋在上方山道上回过头来,脸都黑了: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这才走了多远?你爹我四十多了都没喊累,你一个年轻后生倒先趴窝了?”
“爹!真走不动了!腿软了!您看您看,都打颤了!”
朱樉把自己的腿伸出来,故意抖了抖给老朱看。
“滚!装的!”
老朱骂归骂,可儿子赖在那儿不肯起来,他总不能上去踹吧?只得气哼哼地停在原地等着。
朱樉就这么一连闹腾着歇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各种花样,一会儿说腿软,一会儿说脚崴了,一会儿又喊口渴要找水喝。
逼得朱元璋在上面骂了个够,什么“懒驴上磨屎尿多”、“烂泥扶不上墙”、“养你不如养头猪”,骂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
可也正是靠着朱樉这一次又一次的拖延,崔海那边才有了功夫叫人轮番背着刘基,一段一段地往上赶。
如此磨蹭着、骂骂咧咧着,一行人总算是到了山巅。
刘基被人从背上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像是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瘫在山顶的一块大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色灰白,嘴唇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缓了好一阵子,这才勉强直起身来,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水,而是转过头去,冲着朱樉和胡翊深深地拱了拱手。
那一拱手里头,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感激、心酸、无奈,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胡翊与朱樉将这老头的眼神看在眼里,心里只剩下几分心疼,都知晓朱元璋这是故意的,可你又有啥办法呢?
然而,刘基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呢,上头朱元璋的声音便又砸了下来。
老朱站在山巅的一处突岩之上,背负双手,俯瞰着脚下那片苍茫的伊洛大地,头也不回地开了口,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兴奋:
“刘军师,你且来看看,此地山势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