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便是那里。
王气尤其稀薄,似有不利之处。”
朱元璋闻言,目光顺着刘基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他虽然不懂堪舆望气那一套,可他懂军事啊。
以军事的眼光往北面一估算,老朱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刘基这话的深意。
“原来如此!”
朱元璋一拍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和遗憾:
“伊阙虽险,却只护南面,挡不住真正的敌人!
大明头号威胁是北元骑兵!将来即便无北元,北方草原上也永远不缺马背上的敌人!
此关只防南,难防北。
胡骑自北而来,伊阙有何用处?”
说到此处,他目光又往两侧的山势上扫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而且这地方山口狭窄,只能挡小敌,却挡不住大敌。
尤其离洛阳城太近,无缓冲之地。
敌军一旦过了北面的平原长驱直入,还没等你关上城门呢,人家的骑兵就已经冲到你面前了。”
见陛下已将自己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刘基此时才又适时地补上了一句:
“原来如此,臣今日受教,细一想来应是如此,陛下所言极是。
况且,此地山多田少,养不了兵,也养不起一座都城。
石多土薄,建都、筑城、修宫,处处都是难题啊。”
朱元璋闻言,面色正了起来。
他负着手在突岩上来回踱了几步,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展,显然是在脑子里反复掂量着这些利弊。
半晌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咱记得前两年就有折子上来,说洛阳城墙如今只有八里,还是周长。
城中如今还有多少巷子来着?”
说着,他扭头看向了胡翊。
胡翊不假思索,当即答道:
“九街十八巷。”
老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一动,带了几分赞许:
“对。
这事儿你记得比咱清楚,到底是个干练的丞相。”
废话,胡翊跟他出来这一趟,能不提前做些案头工作,把数字该背的背,该弄清楚的弄清楚吗?
等到皇帝询问的时候你再现去查,那不找倒霉呢嘛?
见女婿说出这九街十八巷,随即,朱元璋的语气又沉了下来,目光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缓缓道:
“如今唐宋时候所建的那些宏伟城墙与宫殿,早已化为废墟,不复存在。
这地方与长安其实一样,都败了个干净,真要定都,那是一砖一瓦都得从头修。
周长八里的城墙,九街十八巷的格局,说到底也就是个大些的县城罢了。
要把它变成一座帝都,那工程量……也很难啊!”
老朱心里头其实早有一笔账。
上回出来巡视,匆忙从开封转到北平,那会儿常遇春正在猛攻元大都,战事吃紧,一时间没能顾上洛阳这一站。
此次专程前来考察,他的用意很简单,若洛阳比长安强些,将来建都便可以优先考虑此地。
毕竟女婿当初前往定西与扩廓交战时,途经长安,便亲眼看到那地方几如一片废墟,残垣断壁遍地,修建之难可想而知。
但如今站在龙门山巅再细看这洛阳,又与长安有何异?
一样的昔日辉煌不复存在,一样的从头来过。
老朱心中暗暗计较了一番,面上虽不动声色,可眉宇间那层兴奋的光彩,已经淡去了不少。
而后,他随刘基一同下了山,去附近的寺庙与龙门石窟逛了一逛,也算是刘基先前所言的一举两得了。
……
当夜,洛阳城内。
老朱的行辕设在城中一处旧驿馆里,虽说简陋了些,但禁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倒也安稳。
整个县城最豪华的地方,乃是知县衙署,但身为大明皇帝,他出乎意料的未曾进去下榻,不干预民事这一点做的蛮好。
胡翊刚在房中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便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陛下,大都督李文忠在城外求见!”
二哥回来了?
老朱的反应比他还快。
听到“李文忠”三个字,朱元璋二话不说,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里喊了一声:
“备马!咱亲自去接!”
胡翊赶忙跟在后头,一行人策马出了城门。
夜色之中,城外官道上,一队不过数十人的骑兵正静静地候在那儿。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朗声道:
“臣李文忠,参见陛下!”
“保儿!”
朱元璋翻身下马,几步走上前去,一把将李文忠从地上搀了起来。
那动作不像是皇帝在接见臣子,倒像是一个舅舅在迎自家外甥回门。
李文忠站起身来,借着火把的光芒,胡翊打量了他一眼。
这位大都督风尘仆仆,面庞黝黑,下巴上冒着短硬的胡茬,一身甲胄上还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沙尘气味,显然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
二哥进来越发消瘦,不过也对,自己当初上战场不也是这番鬼模样吗?
随后,胡翊与朱樉一同走上前去,拱手叫了一声:
“二哥。”
李文忠答应了一声,目光在这二人身上各扫了一遍,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一动,竟露出了几分感慨:
“一个做了秦王殿下,一个成了大明丞相。
如今该是我参拜你等才是啊!”
朱元璋在旁一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说话:
“一家人何须说两家话。”
说完便转入了正题,边走边问道:
“保儿,你带来的精兵现在何处?”
“回义父,在五十里外。”
李文忠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多一个字。
老朱闻言,目光微微一闪,点了点头,面上浮现出了一丝满意之色。
五十里。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为大将在外者,统兵五千却不贸然开入天子驾临之城,只带数十亲兵前来见驾,这份分寸,说明李文忠心中有数,知道避讳。
带兵之人若是不知避讳,那便是取死之道。
保儿有这个度,朱元璋是很欣慰的。
进城的路上,叔侄二人并辔而行,老朱又问起了前方的情形:
“伯仁和天德,如今都在做些什么?”
“常帅率军北进草原,正在扫荡残余的北元余敌,估摸着再有半月便可收尾。
徐帅那边,正统军修筑几座在战事中被毁的城池,也忙得脚不沾地。
也就孩儿这边得了些空闲,便赶来陪伴义父了。”
老朱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片刻之后,他忽然偏过头来,看着李文忠,语气里带了几分正经:
“咱今日见了龙门与北邙山,对这洛阳的地势已有了几分计较。
明日你随咱一道,再将那函谷关与邙山看上一看。”
迁都之事,李文忠其实不好开口,这等大事岂是他一个武将能操持的?
下意识之间,他便朝妹夫看去,想看看胡翊的脸色如何。
胡翊则趁机将二哥往过来一拽,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鸡贼的老朱,自然将这义子与女婿二人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